驿路枫情-加拿大移民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扫一扫,访问微社区

楼主: zhangyl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爱情》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4:0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我缩在那,又重复了一下,喃喃地:"告诉我,我们做了,这事到底是不是你说的?"

她斩钉截铁:"我早就说过不是我。我贱啊,我勾引别人男朋友还要找人家去讲,我那不是贱吗?天底下哪来这样的大傻叉!"

她把门一摔,走掉了。

我自言自语:"伊诺。伊诺?难道是他?"


第九章:离


很长一段时间,我保持了一个怪癖--抱着小小的接收机,躺在床上,竖立起耳朵收听一档午夜12点开始的音乐节目,我像何勇说的,只有一张吱吱嘎嘎响的床。而且,我的辗转反侧直接导致了下铺兄弟的熊熊怒火。就是在这样的逼仄又空虚惶恐的夜晚,我拥有一张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床,一只小小的收音机,以及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那么多愤怒的音乐。电台的DJ把这些音乐称做朋克。那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女人,有时候怒气冲冲,另外一些时候则软弱得像个任性的孩子。一天晚上,她铿锵有力地说:"朋克一直是资本主义社会中无产阶级的特权,商业化是朋克的坟场,尖锐的朋克立场很容易在金钱利益的冲突中被磨损掉,最为典型的就是Kurt.Cobain的自杀,在艺术与商业的矛盾中挣扎的Cobain最终未能幸存下来,亦是情理中事,相信在他步入天堂之时,要比他一生中任何时刻更理解朋克乐。"

这是2003年的事情了,在我尚未认识曼娜之前,只是听她的节目。

只不过一年的光阴而已,在我而言,却宛若一光年那么遥远漫长,蓦然回首,却恍若来生今世,看自己曾经搁浅的天空,长久沉默,说不出一句话。

我认识了曼娜以后,耳朵上挂着Kurt.Cobain的《something on the way》,像个小学生般地煞有介事地请教曼娜:"到底什么是朋克呢?"

曼娜说:"绝望、挣扎、背叛、逃离、断裂掉的手指、是另外与嚎叫,痛苦与愤怒,把一切摧毁、砸烂。"

"可我从Kurt.Cobain最后的一声叹息里听出了孩子般的无助,那是在呼唤,在乞求人们的施舍与怜悯。"

曼娜说:"其实Kurt.Cobain很早很早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绝望了。8岁的时候露宿桥洞,他永远不知道还会有什么灾难降临,在这个社会,他永远是弱小的,局外人,他唯一的选择是被遗弃,被忘记,用尽心力,哪怕是靠吸毒,靠子弹摧毁自己的脑袋来维持呵护若即若离的温暖。这就是朋克。"

我点点头:"朋克就是孩子,一个任性而无望的孩子。"

曼娜把我搂在怀里,她说:"我们都是孩子,生活在一个被世界所遗忘的朋克之城。"

--我们把澹川叫做朋克之城。

那是2003年4月的澹川,SARS像暴风骤雨一样降临这个城市。将我和曼娜囚禁在那里,我们像是两个仰望星空的小孩,焰火不断地盛开,降落,我在寻找、等待。我知道陪在我身边的这个女人肯定不是我最后的归宿。当盛大的繁华落幕的刹那,我发现曼娜带着我的爱消失了。

这仅仅是一个梦吗?


苏走失的那个夜晚,空气中有甜蜜的腥味,像谁家扔出来几条臭鱼,淡淡的味道在空气中漂浮着。曼娜第一次偎依在我怀里哭了。--她可真是一个贱货,我常常在伏在她身上的时候想,不晓得到底有多少男人这样干过她呢!是的,我是在发泄,尽管这么讲起来,我就和曼娜没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一样的无耻。这么想来,我刚才有掐死的冲动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这种想法多么可怕却又在情理之中。你知道的,那时候,我听着她的呻吟,看着她为欲望所扭曲的脸孔还有她潮湿的眼睛,我真的就想杀死她。可她这么一会就忘记了,又来找我发骚。

我却懒得再去理会她的悲伤,不想知道不想碰触更不想去揭开有关曼娜的任何一点谜底。我贪恋她的,不过是肉体快乐的抵达,而我们之间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有融合的可能。

我抛开濡湿的曼娜,一个人爬到自己的床上睡觉。

她先是跟在我身后,穿着一件花睡衣,低声问我:"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哭?"

我说:"我的心里也很难受。我最受不了女人这个了。"

她说:"明天你就走了。"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去死,过两天就会回来的。"

她说:"我不是哭你,你值得我哭个屁啊!"

说完,她的小屁股一扭一扭走回自己的房间,我跟过去,想取回我落在她床上的本子,却被她用门将我隔在外面。

我说:"开门!"

她说:"我要睡觉了!"

有时候,我想啊,曼娜或许也不是一个很滥情的女人。

午夜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气氛异常,觉得空气中又有脂粉的味道了,我躺在那没动,微微张开眼睛,看见客厅里亮着的暗色的灯,地板上坐着曼娜,在翻动着一些东西,我想不出她在那干什么,过了一会,站起身来,以一种坚定而又柔软的姿态在我的夜晚里孤独站立,处于梦和现实的边缘,我宛若瞬间看清了本质。这个女人是爱我的,我想,她在以一种轻微且盛大的动作来靠近我,寻着细小的线索,我碰到了这野生勃勃的爱。

烫。

我继续睡觉。其实是假寐。

她轻缓地退了出去,好像是将我放在地板上给童童的芭比娃娃带走了。我在心里念叨了一万遍:"我完了!"。


到蘅城的时候,正是第二天上午的光景,一出站口,就被许多报童围个水泄不通:"影视歌三栖明星,香港著名艺人张国荣昨晚坠楼自杀!"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4:2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我吃惊不已。

之所以要提到这一天,是因为那天我很倒霉,被一辆几乎是飞起来的摩托车擦了一下,顿时掀翻在地--幸亏不是被大公共汽车掀翻,那我非去上帝那报到不可--肇事者逃之夭夭。我除了自认晦气和喊冤骂娘之外,一点折也没有。

这真是操蛋!

只有可怜巴巴地打车去医院。

我不想回家,因为我的不争气的父母,都到了半百的年龄了,竟然忽然热爱上吵架,特别是我妈,一反常态,疯狂地热爱上搓麻,回家之后就同我爸吵架。他们之间的吵嘴乃至家庭暴力成了我们家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准时得像每天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我烦透了他们这样子。我爸的身体每况愈下,脸色蜡黄。上次回家正堵在楼道口,一个人胃疼得上不了楼。我就搀着他回到家,之后,看到的竟然是我妈聚了三五成群的人在那搓麻,嗓子吊得贼高,乌烟瘴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麻将桌子掀翻了。

我妈哭了,一边哭一边骂我没心没肺,忘了她怎么把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说行了行了,别废话了。

我爸蜷缩在那,可怜巴巴,屋子里全是烟,呛得直咳。

我委屈地说:"你看我爸都病成这样了,你不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妈凶巴巴地说:"你问他自己啊!你问他自己为什么不去医院了?"

--我爸阑尾炎手术的时候,和医院的一个年轻护士摩擦出了火花。这件事提起来真是让人觉得羞耻。我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那个女护士竟然是我小学时的同学,今年才20出头,她怎么能……为这件事,我妈歇斯底里,撕破脸皮闹到医院,当着众人的面,扇了两个巴掌给那个女护士,但我妈很快为她卤莽的行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因为我爸立刻扇了她6个耳光。她一边哭一边咒骂着我爸。那件事之后,他们曾闹过一段时间的离婚。话是这么说的,但我爸向来喜欢拈花惹草,这又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我妈一直是贤妻良母。现在,过了不惑之年,他们的位置刚好来了一个换位,我爸安静下来,我妈倒是不老实了。

我从不曾对童童提及我的父母,我觉得他们的存在对我构成了一种羞耻。

我咬着牙忍着痛给编辑安挂电话。

"喂,岛屿吗?我在办离婚登记手续呢。什么……被车撞了……没死吧?"

"暂时不能死。"

"那就将就一会吧。我办完事就过去。"

等编辑安失魂落魄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在北方早春四月的风中冻成了一根肋骨。从下午5点钟的光景开始,我就在时代服饰广场的门前坐着,忍着疼。红旗地下商场的购物人潮宛若深海里的鱼,穿梭不停,让我头晕目眩。我呆呆地坐在那,就像一个乞讨的失足青年。有好几次我想过回家,摸了摸口袋,没有1块钱的硬币,索性作罢。晚上9点的时候,商场里的店员们都已经陆续下班,从我身边经过时,似乎都在不怀好意地看我。

我任性地冲安喊:"我以为你像张国荣一样坠楼身亡了呢!"

他勉强笑了一下:"孩子跟他妈了,这样也许会好吧。"

我又想起了安可笑且充满悲剧色彩的婚姻,一时无话可说,似乎我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鱼,在时光的河流面前哑口无言。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朝灯光通明的人民大街驶去,安对我说:"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我皱皱眉头:"你除了关心我的小说之外,能不能关心一下我的个人生活啊?"他笑了,拿我当小孩子的样子:"你呀!你能有什么个人生活,看看我,就是你将来的写照,我的生活已经是一团乱麻了,理都理不清,还是不要长大的好啊!"

因为我腿上的伤,我把自己囚禁在安的家里,没完没了地看影碟,看到最后都快吐了。--我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真正心无旁骛地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桃源一般滋润的生活。--这话说起来是很无辜的,我给童童发短信,她没有回,以前几乎都是她主动来联系我的。她不回,我也没多想,反正一天之后我就回学校了。

我从安那翻出了王家卫的《阿飞正传》,张国荣在里面有两段独白:"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能够一直飞呀飞,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落地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以前我以为有一种鸟会一直的飞,到死亡的那一天才会落地。现在我才知道,其实它什么地方也没去过,那只鸟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

拉开窗帘,让日光照耀我年轻的脸,然后从窗口探出头去,看提着两瓶啤酒走上来的安,我神情素淡,想不出从这里飞出去该以怎样一种姿态。缩回头来,发现脖颈间早已经是汗津津的了。

我问安:"人为什么要自杀呢?"

安说:"或者是畏惧,或者是太爱惜自己的生命了。如此而已。"

我给自己的茶杯添了一点水:"我们学校有个老师自杀了,教哲学的,这学期我还选了他的课呢!可前面的几节我都逃课了,准备去听的那节,就是那节课,他夹着讲义,从17层教学楼的窗户那翻了出去……"

"也学张国荣?"

"屁!才不是。他是上个月你去澹川不久之后自杀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段时间我经历了许多人的死亡。人是因为孤单才死的。我想,往前走一步,就能看见鸿蒙初辟漆漆无光的深渊。每个生命都是一座岛,如同我的名字,被永世的隔绝。如果永远没有爱,就永远不会有人漂泊过海来看你,眺望就成了绝望,生命就会枯萎,死亡就会来到你面前,对你说,走吧,我来接你回家了。是不是?"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4:5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安说:"这话题太沉重了,我们说点别的吧。"

"能说什么?"

"SARS啊。"

之后,安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了,SARS真是恐怖,忽然使我们原本和谐的社会关系变得有味道起来,仿佛一个多棱镜,说这些话时,安的眼神是湿搭搭的,声音却是干燥地,很空旷地在我的耳边呼啸来又呼啸去。安说蘅城的一些高校已经开始封校了。"封校?"看来,SARS蔓延得更严重了,不过这个词语在我看来,还是那么陌生,似乎我的生活里很突兀地横进来的一个怪物,蓬蓬勃勃的--安在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蘅城大学的一个男生,似乎是趾高气扬地骑在围墙的栅栏上,他冲着他在栅栏外的父母说:"你们赶快回家吧!不用管我!"栅栏外的母亲似乎要流出眼泪来了:"儿子,那怎么能行呢,学校都已经封校了,万一要是有一个人被感染了SARS,那不一下就全完了。我们赶快回家!"男生倔强地说:"不!"他这么说着,身子却向外倾斜出来,犹豫不绝。这时从远处跑来了两个校警,高声断喝:"不许动,赶紧下来!"栅栏外的父母声音立刻就高过了两个校警:"儿子,快跑啊!他们来抓你回去了!"于是,那个男生一咬牙一闭眼就跳出来了。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他爸爸开的那辆黑色轿车而后风驰电掣一般消失了。

我问安:"你说那个男生为什么骑在栅栏上犹豫呢?"

安笑了笑:"和你一样呗。"

"和我一样?"

"岛屿,你整天心神不宁的,不是想你的女朋友了吗?那骑在栅栏上的男生一定是舍不得离开他的女孩,所以才骑在那里犹豫,可他终究还是孩子……"

我给安说得手心一阵撕裂的疼,我趁安去卫生间,偷偷摸摸--奇怪?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给童童拨过去,竟没人接。

再拨,再拨,再拨……

再怎么样,结果都是一样的。--"the snbscriber you have dialed has been switched off."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童童会关机。

心情微微有了不安和烦躁,我变成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大火球,随时有爆炸的可能,大约需要雨水来淋一淋了。幽蓝的夜色浮动上来,遮蔽了天空里的星。

像两只蜗牛,我和安从斗室里钻出来。安宽慰我:"我们还是出去散散心吧。"我们的身体已经有了霉味,烟是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结果一上出租车就开始干呕。安拍我的脊背,嘴里却提到了他的孩子。我看了他一眼,说不出话,把右手的拇指置于唇上,再摇开车窗,春天的风灌进来,我所喜欢的香烟的味道逐渐散去。

他无趣,尝试着与司机搭讪:"最近SARS好像很严重啊!"

司机的话匣子打开了,一发不可收拾:"死了好几个人了,这他妈的!合着我倒霉,你说我去年年末弄到手的车,活没干到俩月,本钱还没回来巴掌大呢,可好,好端端的生意也给砸了!现在谁还敢上街?一天冷落得不行!出租车公司更能折腾,车子吧,里里外外的要消毒!你说闹不闹笑话,我们司机每个人发了一大袋板蓝根不说,还要带口罩上岗,要我说,戴他娘个屌啊!合着你该死,怎么也逃不过去的。"

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以一种岌岌可危的语气,每隔一段时间,向城市里各个角落的人们播报着新一轮的瘟疫报告,我总觉得在城市里危机四伏,乃至我们生活的空间都是一个随时可以破碎的气泡。

司机见缝插针说:"今天最严重了!一天就死了5个。我看是别想控制住了!据说蘅城马上就要全城封锁了!像当年打解放困蘅城一样?说起来也好玩,现在人心惶惶的,倒是让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我问沉默了半晌的安:"你说真能封城吗?"

他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我有点着急:"我要回澹川,我不能把自己困在蘅城,把童童一个人扔在澹川不管不问……"

"那也要明天,你以为你现在回澹川就能见到她吗?"

"什么意思?"

安不再说话,脸转过去,城市夜色中的流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妖治,突然发现男生的脸上也可以有一种妖治的美,蛊惑人心。

--童童真的出了事。

尾随着安去酒吧的那个晚上,我意外地发现了浓妆艳抹的曼娜,她搔首弄姿地站在舞池里,漂亮的小屁股简直要扭飞,活力四射,青春无敌,许多男人追逐在她的身后。

我站在那愣了。

那是曼娜吗?

安推我:"怎么了?"

我说:"是不是我花了眼,如果我没花了眼的话就是我见了鬼。"

"你胡说什么?"

我指着舞池里的女郎:"看,那个女人,她叫曼娜,在澹川,和我住在一起的女人,在电台做DJ。"

安忽然笑了:"怎么可能?她…是如花。"

"如花?"

"对,陈如花。一年前就在这里做侍应生来着。当然,在这里工作,勉不了每天晚上周旋于一些臭男人之间……"

"我真是见了鬼。怎么会那么像?"

--可是那女人终究不是曼娜,而是所谓的如花。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女鬼的名字。我趁她休息的时候在她眼前晃悠来晃悠去。可是她呢,则故意把脸扭开,我一直就没好好地看看她。她呢,在两个男人中间坐下了,隔靴搔痒般地打情骂俏,拿我不存在一样,倒是后来,两个男人对我的存在感到异样,对我摩拳擦掌。我试探着对她叫了一声"曼娜",她毫无反应,别过脸去看旁处的风景,我最后一丝热忱也全部落空。也许这个女人真的不是曼娜。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5:1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出门时,手机已经没电了,所以放在家里。我问安去借。他却像死猪一样趴在了吧台上,喝吐了。我从他身上掏出手机往澹川的家里拨,无人接听。想来,这个时间,曼娜也不应该在家,该在电台做节目吧。

这一次,我真的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了。

凌晨时分,整个城市陷入瘫痪一般的安宁之中,狗吠的声音清晰起来,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城市郊区传过来的。我和安从同志街那家小酒吧里走出来,在一家昼夜营业的便利店里买两打啤酒和一盒烟,默不做声地往回走着,身影映在地上,被灯光拉得颀长。

静谧。

与此一街之隔的鬼街,有人在凌晨出来烧纸,小且凌乱的火光,映红了人镶嵌在黑暗中的脸,恍恍惚惚的,亦真亦幻,像鬼。不知道为什么,安忽然提起如花来:"我倒是觉得如花真是一个鬼,一个面目狰狞的死鬼!"

我说:"好端端的,你别说鬼来吓唬我。那个女人真叫如花啊?"

安先是不动声色地看我,之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跌跌荡荡:"骗你的,你还真当真啊!不记得昨天看《胭脂扣》了,我只是觉得那个女人和电影里的梅艳芳有点像而已,所以才顺嘴胡说的。我看啊,她不过是一个走夜的女人罢了。"

……

我后悔没能亲自确认一下她究竟是不是曼娜,如果是的话,没有理由不和我讲话啊!可又有什么理由呢?她是不应这个时候出现在蘅城的。

后来发生的事情有点意外。

6个少年,后来据蘅城《城市晚报》刊登出来的新闻说,其中只有1个凶手是年满18周岁的,其他的都还是少年。那天晚上,从酒吧一出来,我们就被跟上了。可能因为多喝了一点酒,意识有一点麻木,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这个危险的大尾巴。一直到沃尔玛超市门前打弯的时候,安才注意到了。他嘟囔着:"讨厌。"我先是没听到,追问了一句,他不说话,给我使眼色,同时加快了脚步。就是这样,我愚蠢地回过头去看他们--6个少年,身影掩护在黑黝黝的夜色里,模糊不清,有猩红色的烟头在闪烁,空气里似乎有蛇吐芯子一样发出的咝咝声,我顿时紧张起来。一个少年将提在身后的刀亮出来,脚步交叠杂沓潮水一样涌过来--刚才喝的酒,现在全面发作,我的脑袋像是撞进了马蜂窝,嗡嗡嗡,响个没完没了。安忽然站住,盯住我看,我记住了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有细密的汗水从脸上滚下,在幽蓝的夜色里膨胀、滚烫。他说:"把钥匙给你,前面拐角就到家,你先上楼,别管我。"接过冰凉的钥匙,跑起来,仿佛这不过是4月的夜晚里一次少年人的恶作剧。

楼道是黑的。

后来我想,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当鲜血窜出来的时候,安念想的是什么。我忍不住捏着一把菜刀站到了5楼与4楼拐弯处,身体单薄得如一阵风,随时都可以被驱散,投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是影影绰绰的。几个少年,身上沾着鲜血,定定地看我,世界一片静谧,听到的只有风声,很微小的,穿堂而过的时候有凌厉的哨声。我努力分辨着这其中是否有安的喘息,没有,一点也没有,死寂一样,这段暗无天日且狭窄逼仄的楼道迅速缩短了一些距离,我想大叫一声,撕裂夜的死气沉沉,坟墓一般,连依附在墙壁上的灰尘都屏气凝吸。我先是跺了一下脚,下面站着的少年动了一下,我就又跺了一下,他们就又动了一下。

忽然一个声音飘上来:"你有钱吗?"

变声期的男孩子的声音,沙哑,像只鸭子。

我说:"没有,我只有一把菜刀!"

他们窃窃私语,似乎是商量,很快,这些人就霹雳啪啦地消失了,像在夜空里盛开的烟火一样,转瞬即逝。却留下了一个死人。

我小心翼翼地迎着风走下去,一只手一直划着墙壁,试探的姿态昭示着我的胆小如鼠,之后,看到瘫倒在那里的安,躺在一片血泊中,一动不动,死了。

破晓的时候,6个少年就在南关区医院被警方捕获。

可安死了。

他的葬礼上,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的妻子,确切地说,他原来的妻子,木棉一样安静,一袭黑衣,静默在那里。我没有看见一颗眼泪,我被裹挟在人群里,顺水推舟一般往前走着,头脑里却是过往时光的剪影,如同秋雨过后的落叶,闪过记忆的天空,奋力扑向潮湿的地面,从此不再翻动,那些片段的连接处,我看见安生龙活虎的身影被过滤着,变成了黑白的底色,色彩全无。

曼娜!

我扭头看着窗外涌动的阳光,不经意间,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女人--曼娜!--她在转身,阳光从她的肩头滑落,在她的身后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旋涡,如此好看,像是一只白色大鸟的翅膀,呼啦啦地掠过天空,遮蔽了我的视线。我忍不住喊了一声:"曼娜!"

肯定是过于卤莽,当时殡仪馆里正在缓缓播放着哀乐。每个人都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真实情绪,依靠音乐的渲染进入一种特定的哀伤的境地,尽管很艰难,一些人已经成功地流下了泪水,真正融入了角色。可我横生出来的一声叫喊埋葬了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以,他们看着我,恶狠狠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败类,小丑,赤身裸体的贱人!

我冲那些人摆手,倒退着离开。殡仪馆有很很高的门槛,我还在那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当我终于站在阳光下时,接近死亡时所覆盖在我身上的寒凉已经为温暖所融化,明晃晃的阳光刺痛我的眼睛,熨帖着我微微不安的内心,举目远眺,却只看到一片空旷的天空之下,孤单的飞鸟,无声飞过。

又一次走失,抑或错过。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5:38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安去世之后,蘅城全城封闭。更加郁闷的是,他家的那个小区里有两个人死于SARS,进入特殊隔离状态。我就这么走霉运的被囚禁在这里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无法表达我的绝望,真的,没法表达,因为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都快疯了。别说见,连童童的声音我都未曾听到。她的手机根本就打不通。后来我把电话挂到她的系里去,一个老男人沙哑的声音,"她啊,她早就被隔离了!""你说什么?童童…你是说…她感染了SARS?"那人嘿嘿地笑着,啊呀呀地说着一些学校的情况,可我一点也不想听,我只想见到我的童童,立刻,马上,就是此时,刻不容缓。

就算是被隔离,她也应该会给我打电话吧。--难道她怕我为她担心?若是这样,童童就太伟大了!不过这伟大来得也太过矫情了吧。那些在蘅城没日没夜的隔离时光里,我握着手机,如同握住一把火炬,时刻等待着它铃声的响起。常常是看了一部电影之后,我就一个字一个字编辑短信,键入屏幕,发给那个早已烂熟于胸的号码:


我要你知道,这个世界有一个人永远等着你。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你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会有这样一个人。


我知道在边界的对面还有一个牧场,那里有青山、绿草和溪流,另外还有间修葺了一半的小木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可以在那儿安家落户,你愿意去吗?


爱情让我们找到归宿,你所需要的就是爱情。


我只爱你一个人,现在是这样,以后也不会变。


在我童年或者年轻的时候,一定做过好事,因为此刻,你就站在那里爱着我。--童童,等我回到澹川的时候,我就这样对你表白,你不是总问我,我到底喜欢你有多深吗?我喜欢你就像《卧虎藏龙》里的电影念词说的那样:我愿意游荡在你身边,做七天的野鬼,跟随你。就算落进最黑暗的地方……我的爱,也不会让我成为永久的孤魂。


童童,我想你,我想抱着你,我只想抱着你。


童童,我都哭了。


第十章:朋克之城


勉强通过体温检测,买到了回澹川的火车票。车站里空了好几排的位子,仍旧有人在四处走动,面目可疑。我无意识地咳了一声,尾随在我身旁的几个人都用恐惧、警戒以及避之不及的目光看着我--这就是现世。人人自危,人人都在竭力伪装。只要你肯深入,勇于面对,就能穿透浮华的表层看到溃烂的本质。

接到曼娜的电话,是在火车上。当时,已经是下午4点钟的光景,火车在急速行驶,天气在转暖,人们忧心忡忡于气温的升高会导致SARS更大范围的传播。我躲藏在一个更大的阴影背后,妄图揣测操纵和控制我们生活的那只强大而肮脏的手。长久以来的压抑和沉闷使我觉得这电话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拨过来的。

"我在家等你。"

我环顾了四下,空荡荡的车厢内,零散坐着几个莫名的乘客:"在家吗?曼娜,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在车上。"

那头停顿了一会,只有电流贴在耳朵上从这头传到那头,再从那头传回来。

她说:"我给你接风,今天晚上给你做拍黄瓜。"

"我晕!你就给我做拍黄瓜啊!"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有音乐,渺茫地传了过来,若隐若现,曼娜告诉我她正在电台录制节目,又匆匆问了我什么时候到澹川。我告诉她半个小时之后。

她甜甜地说:"半个小时之后,我在车站等你。"

放下电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一颗悬置的心落了下来,安宁了,不管怎样,我终于回到了一个安全并且温暖的地方,我迫不及待地张望着火车刺向的南方,向往着我破旧得一塌糊涂的城市,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入口处会有一个女子等候着我,尽管她不是童童,而是曼娜--我这是怎么了?我喜欢曼娜了吗?

我凝视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脸庞,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不爱曼娜,于我而言,她更像我的姐姐。我爱的、喜欢的人是那个像节子的小女孩,她叫童童。想好了这些,我很开心,像吃了蜜一样,裹紧微微发烫的身体,靠着窗子小睡了一会。

见了童童,我一定要对她说,说一万遍:"我爱你。"


先来一个拥抱,接着是kiss,旁若无人,没完没了,如胶似漆,再加上4个字就是恬不知耻了。因为车站胳膊肘上绑着红袖标的男人已经向我们走来了。曼娜拉起我的手就跑,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跑,只有呼吸的声音,扑哧扑哧,像是两条发不出任何声音的鱼。书包在我屁股的后面飞起来,自由自在。

上了出租车之后,曼娜捏着我的手说:"我的小王子,我的小心肝,我想你了。"

我不动声色地笑。

曼娜把我的手扔到一边去,就像扔铅球一样,我给弄疼了。她却气咻咻地说:"干什么?虚伪!"

我辩解说:"我……"

曼娜不容我说话:"你没心没肺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害怕每天晚上我都听见大房子的每个角落里似乎有鬼在窃窃私语……"

出租车司机像个鬼似的在窃笑。

曼娜劈头盖脸:"我操你妈!你笑你妈个头!"

曼娜发脾气的样子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我的耳朵被她尖锐如同裂帛一般的声音洞穿,疼痛淌出来。我战栗地等待着一场经天纬地的唇枪舌战,可没想到那个司机竟然唯唯诺诺地说:"小姐,对不起。"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6:0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曼娜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来,重又拉住我的手:"我的小王子,我……"

"我想见童童。"

车正好拐了一个弯,我看见药店门前排起了长龙,他们都是来药店抢购板蓝根。我笑,生命由命,富贵在天。

"你根本见不到童童!"曼娜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几个字,一脸的阴险。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快要死了,她得了SARS。"

曼娜最能开玩笑了,我看着她,她笑得很厉害,脸上盛开了两朵小桃花,人面桃花--我觉得整个身体都悬浮起来,失去重量。曼娜的脸距离我远去,连荡漾在她脸上妩媚的笑容也一起模糊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

我试图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我的身边,浑浊的空气却使我头晕目眩,几乎要窒息而死。

我想我已经凝固了,语言,笑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如同被冰封住的人,鼻子开始流血。曼娜尖声高叫,她手忙脚乱扯来面巾纸给我擦干,结果弄得她一身血迹斑斑,仿佛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昏昏沉沉。只听见她哇啦哇啦的叫声。张牙舞爪。虚张声势。曼娜微凉的手指接触到我滚烫的额头:"天,38度4?!"另一个判断接踵而至,"岛屿,你得SARS了!"


放柯本的音乐给我听,煮咖啡给我喝,允许我到苏的房间里去翻《圣经》和她的一些信札,还可以打网络游戏。我的体温仍然居高不下。曼娜隔着茶几忧心忡忡地看我。时间差不多了,我从腋下抽出温度计给她看,她气色凝重:"晕,居然爬上去了!39度!"

曼娜保持着与我一米远的距离,神色冷漠地说:"从现在开始,你要与我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我们都要带口罩--干脆不要说话了,有事就用纸写,或者彼此打手机也可以……"

我纳闷地看着她喋喋不休地说:"为什么呢?"

"我看你真是一块木头啊!你得了SARS啊!"

"难道我将要死了吗?"我用柔若无骨的声音询问曼娜,"可是我不想死,我的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呀!"

曼娜用不容质疑的语调和手势向我宣告:"闭嘴!"

"……我想见童童。"

"屁!"

外面的风大起来,是沙尘暴。天空都成了粉红色。透过玻璃窗望去,太阳则是蓝莹莹的。很是奇怪,这样漫天沙尘的天空让我想起了美国的西部大片,想起了无所不能的约翰·韦恩,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谈笑风生,在自己讨厌或者喜欢的女人面前,从容不迫,款款深情……

我坚持着要回学校见童童:"求求你,就带我去见她吧。"

"爱去你自己去!死了别找我来!"

我浑身滚烫,披着一条被子,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失魂落魄,企求着上帝能让面前这个毒辣的女人立刻回心转意,可是她还是决绝地离开了我,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她还为自己找了一个听不上没有任何纰漏的借口,她说学校封校了,我们不能进去。她还说身体很不舒服,体内似乎流淌着岩浆,烫得她马上就要融化了。她就这样欠身离开,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客厅的沙发里。

我陷在那,弓着背蜷着腿,战战兢兢地想念着我的小女孩。

我握着手机,重复着拨打着那几个早已烂熟于心的阿拉伯数字,每一次都毫无例外地听到了同样的回答,机械、冰冷且单调:"the snbscriber you have dialed has been switched off."

曼娜的房门没有拉紧,留下了一条缝隙,看见一只红色的棉拖鞋安静地横亘在那里。有好几次,我想站起来,推开曼娜的门,或者把她摇醒,或者畏首畏尾地爬到她的床上去,贴着她的身体,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我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可是,我没有,因为在我们中间,横亘着那样一只红色棉拖鞋。

我听见身体里裂帛一样的响动,心在疼,咔咔咔的,疼啊,啊啊啊,我被疼死了。幸福的死海漫溢而来,我觉得自己浮浮沉沉,恍若月光下海水里浮出来的峥嵘小岛,又有一天,毫无声息地遭遇灭顶之灾。如是而已,命顶劫难重重。

我给疼成了两半,在无人看见的黑夜里,一个人,瑟缩着双肩,抽抽搭搭地哭了。


--似乎是一个梦。

曼娜成了一片云,将我这座黑色的岛屿覆盖起来,我成为她鼓翼之下的一只小鸟,我倦了,把她的怀抱当做我温暖安宁的巢,她俯下身来亲我,我孩子一般拢紧她,她的身体一点一点伏下来,轻下来,我们就蜷在沙发上,嘴对着嘴,我的牙齿被她的湿漉漉的舌头舔来舔去,她叫我弟,她又叫我小王子,她说我是他的苍白少年。她狠狠地掐我,在我难以忍受的煎熬中抵达了顶点,躲藏在曼娜身下的我抽抽搭搭地哭了。

我要求曼娜抱我更紧一点,再紧一点。

她好像对我说了:"岛,我会带你去找童童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赤裸的脚上加了一双棉拖鞋,红色的,色彩艳丽,身上则加了厚厚的被子,我被紧紧裹在中间,温暖得不可一世,我的脖子扭来扭去,目光在房间里横冲直撞,房间里的一切既熟稔又陌生。安静。曼娜已经不在床上,也不在厨房,我找遍了楼上楼下以及每一个房间,连个影子也没有。难道上班去了?我喊了一声:"曼娜!"

"我在这。"

"哪?"

"卫生间!"

她出来时,脸面蜡黄,形容枯槁,似乎有了一点红眼泡。我询问她怎么了昨晚睡得怎么样,她说很好。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穿着衣服,穿到了一半又哇地叫了一声,转身跑进卫生间呕吐去了。我站在那,看着她,莫名其妙。

等她出来时,我很认真地说:"你到底怎么了?难道你怀孕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6: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她说:"别罗嗦了。穿衣服,要穿得干干净净的。"

我说:"干什么?"

她已经蹬好了鞋子,对我颐指气使起来:"我要带你去见童童,想见不了?不想见,我们今天就不去了,再也不去了!--我带你去见她是为了让你死心!哎呀呀,我真的也说不清楚了!谁让我是一个善女人呢!"

我一听,差点酸水没从胃里吐出来,但还是欢欢喜喜地钻进卫生间,又洗又漱,还挑选了最漂亮的衣服,很快,我就成了一个衣着光鲜的小人,我被攥在曼娜的手里出了门。

心情是暖融融的,像加了一件小棉袄。

我们很快到了学校,却被一道涂抹着蓝色油漆的木栅栏挡住了去路。栅栏里面是我所熟悉的大学校园,甬路上站着一棵棵树,上面开满了大团大团紧簇的白花,开得面目狰狞。4月下旬的北方,有着一年的光景之中最温暖和煦的阳光,许多年轻的情侣牵着手走在一起,女孩子大多带着口罩,被各自的男孩紧紧地牵着,四处飞,幸福满满的样子。

我的心就开始疼,像一块冰,碎了,哗啦一声,划破我的肌肤,血跟着淌出来,很疼很疼。

栅栏是崭新的,油漆也刚刚刷上去,靠近它,会闻到新鲜的木屑味。

曼娜毫无由头地问了我一句:"岛屿,我现在够性感吗?"

我说:"哎,你是很感性。"

曼娜白了我一眼,甩开胳膊扭扭搭搭向前走去了,她一耸肩一撩眉都带着一股骚气,我怀疑她上辈子就是一只狐狸精。曼娜走到了栅栏边站岗的年轻门卫面前,忽然叫了一声,那声音很暧昧,感觉是她叫人给掐了不该掐的地方一下,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像是随风漂浮的一个小纸片,岌岌可危,摇摇欲坠。恰好,那个门卫用坚强刚硬的胳膊有力地遏制住了曼娜下沉的身体。

他们开始说话。曼娜用她夸张且湿漉漉的声调调制着她的甜言蜜语,向面孔白皙、弱不禁风的年轻门卫狂轰烂炸。

曼娜直起身子来,羞答答地说:"谢谢你啊,大哥哥。"

"不用谢。"

"大哥哥,我想找一个人啊,还请你帮忙。"

"怎么帮?"

"我想从这个门进去。"

"不行!"

"求求了,大哥哥,为什么不行呢?我就进一下而已。"

"说不行了就是不行,现在是非常时期。"

"你们可以通电话!"

"电话找不到人呐!哎,我要是能找到,我何苦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才来到东北,我们家是云南西双版纳的,我们家……"

--我看见曼娜虚张声势地在那里胡说八道,说得几乎要潸然泪下了。不过说得却是栩栩如生,让那个门卫兴趣陡增,尽管他还是用将信将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身珠光宝气的曼娜。

他说:"我怎么听你说话的口音不像南方人呢?"

曼娜说:"大哥哥,您别这么说啊,都是下九流的人,只要你别嫌弃我,怎么着都成……"

门卫急急地说:"得得得,你拿这当妓院呢!哪里来的就哪里回去,省得我一会找人哄你!"

曼娜的美人计宣告失败。

曼娜立即变化了一副面孔,她声音一下提上了8度来,哇啦哇啦的,整个一街头悍妇的形象,她自己扯散了头发,眼泪也很及时,齐刷刷地流了下来:"我操你妈呀!光天化日之下,你个小小的门卫就敢调戏街头少女……"

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引来了很多人的注意。那个门卫肯定是刚刚上岗的一个,还没经过专业严格的职业训练,忽然遇上这种情况,显得措手不及,他还是一个孩子,十八九岁的模样,他心一横,抽了曼娜两个耳光,愤恨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说:"你再闹我还抽你!"

曼娜这下真是吃到苦头了,她回头来喊我:"岛屿--"

岛屿--

这声音飞起来,像一只白色大鸟,有漂亮透明的羽翼,在阳光下发出晶莹奇妙的光,像早春苍穹之上的各种纸鸢,自由自在,一翅冲天。它旋转着,飞翔着,迸裂着向四面八方扩散。隔着栅栏,我看见一个女孩子,穿白颜色的少女裙,缓缓地转过身体,裙子的褶皱上缀满了精灵一样的阳光,惊讶且甜蜜地冲我微笑。

--童童!

她寻着声音望过来,也看见了我。

这时,曼娜在叫我,她试图通过我来镇压那个气焰嚣张的小门卫,可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栅栏另一侧的女孩身上。出乎意外的是,她竟然没理我,转过身,只留给我一片单薄的背影,若无其是,如同一片轻盈的云彩向远处飘去。

我即便把嗓子喊破了也无济于事。

难道是我看花了眼?

可是我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我看见了尾随在童童身后的男生,太熟悉不过了,高高瘦瘦的骨架,顶着一头褐色短发的伊诺,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伸手去拉童童,被她故意闪开。然后,他们两个人中间的空气似乎凝结住,或者出现了真空。总之,出现了那么一两秒钟的停滞。曼娜用史无前例的歇斯底里向我呼喊,并且仍旧噼里啪啦地同那个看上去孱弱的小门卫僵持不下。我有些轻描淡写地应付她说:"我好象看见了童童。"

--的确是伊诺。

他转过身,用惊讶的目光看我,向我走来,恍若隔世。在他的脸上,绽开了孩子或者少女的脸庞才有的笑靥。总之,这是一个奇怪且有点神秘的外国男孩,他会唱很好听的歌,略带沙哑的嗓音把俄罗斯民族辽远的忧郁全都演绎出来了,似乎你一伸手就有一片雪花降落在你的掌心。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6:4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栅栏一共两道,中间隔出10米的距离,由几个门卫占据着。此刻,他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死绞蛮缠的曼娜身上。这的确是个不好招惹的女人,她就像蜜蜂一样,宁可死亡也要蛰疼对方。我就这样,与伊诺隔着10米的距离说话。

"岛屿,你从蘅城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伊诺的废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这已经被封校了。"

"所以我现在就没法回学校了。"

"但我们又见面了。"

我们之间还是有距离的,隔着太多的东西,不只是10米这样一段距离,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无可逾越的雷池。对话突然出现了罅隙,不知如何继续下去。我觉得身体又开始发烧,低低地,不温不火地持续着,像暗夜里不曾熄灭的一簇小火苗。早上出来的时候,曼娜已经给我量了体温,她已经宣布我退烧了,哎,我吃了一大堆的扑尔息痛。难道我还要去医院打几瓶点滴?郁闷。隔着栅栏的伊诺穿着松松垮垮的休闲裤,上身却是一件白衬衫,很彬彬有礼地冲我笑着。

我说:"我怎么才能回到学校呢?"

他努力思考了一会耸耸肩说,生硬的中文使他说话时的面部表情有点扭曲,像是在跟我挤眉弄眼:"除非你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地跳进来。不过学校是不允许跳栅栏的,更不会允许一个从蘅城回来的人跳栅栏。这是规定。你要是违规,你就要受到惩罚。"

我说:"我明白。"

他说:"很遗憾不能和你一起去跳舞,喝酒,还有学校正举办足球联赛呢,也看不到你踢球了,还有……"

我不打断他的话,他会一直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的。在他意兴盎然的时刻,我的目光跃过他的双肩搜寻童童的身影,却落得个双手空空,那除了一对闹别扭的情侣在吵嘴架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

我说:"童童,她为什么不肯见我?"

他的话被我拦腰斩断,一时间,伊诺像是失去了方向,僵在那。4月的大学校园,一切显得是那么的温暖、闲适。SRAS的肆虐横行似乎只给这里的年轻人带来了一阵幸福的眩晕和恐慌。

伊诺说:"这正是你离开澹川,动身去蘅城的前的那个晚上,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迫不及待,对他的引而不发心怀不满:"你快说!"

他犹豫不绝,似乎在选择表达的方式,小心翼翼:"说了我们就会成为敌人。"

我说:"你还是说吧。"

曼娜在尖叫,声如裂帛,尖锐地刺痛我的耳朵。我从未见到她如此穷凶极恶,同人扭打起来,披头散发,一边撕扯一边将口水吐出去,大声宣布着:"反正我刚从蘅城回来,已经得了SRAS。我要你们跟我一起死!七窍流血死!"

先前围拢在她身边的那些人如同受到了指令一样迅速弹开,仿佛她是一颗定时炸弹,只余下我的曼娜在那里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或是尖锐或是悲伤。有许多幕场景,渐次呈现在眼前,譬如第一次和童童在中兴大厦门前看到的那个像一朵红云的悲怆的女孩,再比如N天前在蘅城,安死的那天夜晚,我们在酒吧里见到的叫如花的女子。她,我是说曼娜,她和她们,总是给我一种错觉,其实,一直就是同一个人。可是,或许是出于一种先验的恐惧,或者是我不愿揭开光鲜的皮肤看到溃烂的本质,我总是乐于放弃证实的机会。冥冥之中,我觉得于我而言,这样做是一件好事。

伊诺似乎也想跨过栅栏,想要详尽跟我叙述这件事情,他眉头紧锁,大约是在整理思路,在他身后,是两排笔直的小白杨树,冒出鹅黄色的树叶来,一眼看过去暖暖的。他忽然眉毛上扬:"哦,是的,岛屿,我承认,这是一个事实。你,我,还有童童,我们之间构成了一个很可爱的三角关系。"

"你的意思是?"

"也许她背叛你了。"

天!我的天!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童童不爱我了,她会背叛我?--这事情犹如一计重锤敲在我的头上。一时不知道再想要说什么,只是极力否认,让"不"字在头脑里扩充起来,支撑自己即将崩溃的意念。

伊诺的目光黯淡下来,他折身离开。我想冲过去,抓住他的脖,问他个究竟,他竟跑起来,头一下也不肯回,匆忙之中撞上了刚才在童童站过的地方打架的那对情侣,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不打架了,和好如初了,甜蜜蜜的样子,抱在一起,练习人工呼吸。很不巧,伊诺撞翻了那个男生,他坐在地上冲伊诺大骂:"FUCK YOU!"。

我这才看清楚,坐在地上的那个男生是一个西欧人。


从回来到现在,现在当然是午夜了,窗子开着,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路上偶尔有车子驶过,似乎装载很多货物的大卡车多一些。从不远处的海丰大路上惊天动地地跑过去。那一刻,我觉得苏的这所大房子似乎有坍塌的可能。

窗外有棵郁郁葱葱的树,灯光打在上面,使叶子在暗夜里看上去金光闪闪,一片夺目的黄。我心事重重地坐在床上,抽烟,闷头闷脑地想这件事。

不知怎么回事,身体又开始发烧了。我想象自己孤身一人,漂泊他乡,在一个陌生小镇的小旅馆里,得了一种绝症。在一个狭小的房间,在一张有着素雅的白色床单的单人床上,我蜷缩在上面,如同一个苍白少年,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死去。

人生不过忽然而已,有时候,觉得选择死亡实非懦弱,而是生者对暧昧的世界发起的最后冲击,我不肯居于你的股掌之间,连边缘都不肯,索性纵身跳入漆漆无光的虚无。

头也开始疼,我开始在屋子里踱步,浩浩荡荡的风穿进来,楼下的落地钟敲了12下后戛然而止。我光着脚下楼去找扑尔息痛,翻遍了所有抽屉,却一无所获。我习惯性地大呼小叫:"曼娜,来帮我找药!"回应我的是一片又一片苍茫的沉默。在这布满暗涌的深夜里,我一个人,守着这么一所大房子,悲伤地哭了。我一直是一个有着悲伤回忆的人。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7:1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回想起来,从我搬进这所大房子开始,我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由曼娜来打点,俨然成了我的家庭女佣。可是,现在曼娜再也不可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眼前了,因为白天的时候,她被带走了。因为她的胡说八道,她说她得了SRAS。就有一辆120吱嘎吱嘎地开来了,把她带走了。对她的口无遮拦,我早就做过预测,早晚有一天,她会因此吃苦头。她却对我的话总是表现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态度。

不过,还是有个大问号打在了我的脑袋里,飘来飘去:曼娜真的去蘅城了吗?她真得了SRAS了吗?

如果上述一切成立的话,那么我现在持续的发烧是不是另有原因,并非一般性的感冒,而是让人不寒而栗的SRAS。

我想,只要天一亮,我就应该赶到市隔离中心,去见曼娜,去验证这件事情的虚实。

对了,我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为什么童童不肯见我?

究竟是为什么?


第十一章:方向


是啊!我为什么不肯见岛屿呢?--我害怕,我像害怕死亡与魔鬼一样害怕失去他。他是光,他是温暖。我怕失去他就像怕失去太阳,怕到心惊肉跳,怕到在没有他的夜晚无法入睡,怕到狼狈不堪,有一点的风吹草动我都要邋遢地坐在那大哭一场,怕到天昏地暗,怕到死去活来,怕到绝望,对,是"绝",这个字说得真好,我内心的挣扎种种,也许只有这个字可以表达出来,绝望,我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而来,将我吞噬,将我这个小婊子凌迟处死!

一再地想到他的样子、味道、眼神、亲吻以及他的爱抚,想得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想得我的心都要碎掉了,--岛屿,我一直记得我们俩的"第一次":赤身的你我抱在一起,皮肤唱出了尘世中最快乐的音符。你的好看而温柔的手,大而润凉,掠过我为细小的欲望花火所啃噬的皮肤时,我在颤栗。可是,岛屿,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有多么绝望,如同深海里的鱼,冰冷、窒息……这一天来得太晚了,是的,太晚了,也许再早一点,我不会绝望,我会是内心充盈,我会觉得我是上辈子做了善事才会在今天遇到你的,可是这一切来得未免太迟了些。我伏在你身上,第一次以这样奇特的角度去注视你,你很英俊。真的。我想紧紧地住你,是的,我已经抓住了你,指甲深嵌入你的肌肉,你觉得疼了,是吗?可我为什么还是感到虚无,告诉我,亲口告诉我,岛屿,请你对我说:童童,这不是梦。我们的确是在"做"。从很早很早的时候,我们就都这么想了。是不是?于是,我轻轻地呻吟。岛。我的岛。抱紧我。求你了,求你再抱紧我一点。你的一切是如此充满诱惑,特别是此时此刻,灯光下你的脸,英气逼人,你一个翻身将我压下去,我看见了你眼睛里涌动的黑色。明亮又纯粹。叫我怎能抵抗你的爱?

就在岛屿即将动身前往蘅城的前一天晚上,我恍惚地想:也许要把一切告诉他吧,也许吧,我已不能心安理得地去爱他,不能了,我爱得是如此咄咄逼人惨烈超绝,我爱得是如此盲目坚定奋不顾身,我爱得是如此辉煌伤悲裂肺撕心。我爱他,爱到自己已经面目全非。所以,我不能欺骗他,欺骗他就是玷污了我这一场声势浩大波澜壮阔的爱。可是,我又不忍,不是不忍,确切地说,是不敢,也是因为爱他,害怕失去,所以才不敢。我只有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想哭想笑想奔跑想跌倒甚至想和他吵嘴打架然后去做爱想发神经质想死想爱为什么这么难唯一不敢想的就是希翼得到他的原谅。

是的,我不值得原谅。死也不可以!死永远不可能解决生的问题,因为死意味着消失。从苏的那个有着尖尖的屋顶的大房子出来后,我们穿街过巷,不停地走走走走。

岛屿说打车吧。我说不。我说"不"这个字的时候表情一定相当古怪而恐怖。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其实只要他一问,我就会告诉他,我只是想和他多呆一会,我怕一个人独自挨过漫漫长夜,我会觉得支离破碎,我会觉得被遗弃。真的,我怕。

拉着手一起穿越天桥下面的黑洞时,我多么渴望他能转过身来抱紧我,亲我。--就在那么一小段的黑到世界末日的时光里,喉咙里的那句话,像一株蒺藜一样在我的体内生长,源源不断地制造着焦灼和疼痛的麻烦,像个定时炸弹,时刻让我绷紧神经提防被炸得血肉横飞的秘密的泄露,就差那么一点,我就说了,我就会像《聊斋》里的狐狸精一样,露出尾巴。

"岛屿,我已经不是一个纯洁的女孩了,我早就和伊诺做过,知道吧,3月22日,就是那天,我的生日,现在想起来,是一片天旋地转,当他把我脱光当他的身体压下来当他的吻一片一片落到我的身上当他的略有迟疑却又决绝坚定地进入当他面目抽搐的吞吐着语音模糊的俄语当他筋疲力尽仿佛死了一样趴在我的身上,岛屿,就是那些时候,我想的一直是你,就是你。我泪流满面。--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开始并发生的,更可怕的是,这一切发生之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收局。就是这样,我出卖了自己出卖了我的爱情,我如此下贱廉价,你完全不必为我停留,完全不必对我再说爱。我只是一个不懂得自尊自爱的小婊子!求你打我吧!然后狠狠地将我抛弃!让我一辈子记住:女人的最大耻辱莫过于此。

可是,光亮马上涌了过来,我们走出了那一段黑暗的隧道。在那一刻,我见到光亮的那一刻,我又舍不得了,我变卦了,我决定不说,永远不说,就让这矛盾永远在我的内心对峙倾轧吧,是的,这是欺骗,但却是美丽的善意的。我要把这个秘密烂掉,彻底烂掉,再也不去提起,自生自灭吧。"岛屿,我不能没有你。"我盯着他,目光几乎钉在了他的脸上。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在我们宿舍楼下,岛屿对我说要我跟他回去。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他是想"要"了。

是的,我也想,我想靠肉体的结合来驱除恐惧,来验证我们的爱。可是,就在那时,我的目光越过岛屿的肩膀看到了他。伊诺。他正在走来。于是,我匆匆转身,跑进宿舍。我没有任何办法使自己在这两个男生的面前保持镇定,不能,我已经彻底沦陷,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我摧毁、毁灭。

"我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把我们的爱情拦腰斩断,我有点害怕。"我没有危言耸听。

我像是一个纵火犯,逃到哪里,哪里都不得安宁。在一口气爬上楼之后,我的眼泪早已横陈在脸上,擦了一把,喘着气推开了宿舍的门。我不知道,一扇门之后掩藏着另外一场大火,正势待发,等着我去点燃。


我上了楼之后从一敲开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头,宿舍里另外三个女孩都一本正经地坐在那,神情肃然,如丧考妣。然后,从对门宿舍出来三五个人,鱼贯而入。房门被"咔"的一声锁住。我给吓了一跳。因为我闻到了一股气,不是平日里酒精锅煮方便面以及大蒜的味道,不是那样的味道,眼前这味道不可描述。总之有点诡异、沉重、像是大兵压境……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迎接这味道,就站在门口,像个礼仪小姐对每个进来的人笑了一下。他们先确认了一下我的姓名,之后又确认了性别,又确认了家庭住址,又确认了父母的姓名,又确认……我终于忍不住了:"你们是调查户口的吗?"

带眼镜的胡子拉撒的男人文诹诹地说:"我们是学校学生处的!"

"学生处?"

我忽然想起来,学生处前两天下发了一个《规定》,其中有一些非常好笑的规定:比如说三个人以上在一起走路不能并排,因为这样有利于SARS的传播;男女情侣在校园里走路不能牵手更不能练习"人工呼吸",因为这样更有利于SARS的传播。由此还衍生出一系列让人啼笑皆非的规定,在宿舍里不能存放100块钱以上的人民币以及贵重物品,一旦发现丢失或被盗窃,不仅要处罚盗窃者还要处罚被窃者……我的大脑在飞速地旋转,难道我违规了吗?思来想去,没理出头绪来。这时,站在我对面的男人终于说话了,说话之前的动作终于让我意识到:眼前的几个人都带着口罩,而且看上去都是加层的那种型号,现在外面卖这个东西都卖疯了。

那个人小心翼翼地摘下口罩,与我保持3米远的距离说:"从现在起,你被隔离。"

我说:"为什么?"

那个人先是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恢复成钢板一样的坚硬:"因为你父亲已经死了。"

"什么?"

"你的父亲感染了SARS,已经死亡。我们是刚才收到来自褐海卫生局的电话。他们在调查死者亲属情况时发现他还有一个在澹川读大学的女儿,于是迅速联系了我们。根据调查,你曾经在一个月前回过一次褐海……"

"可是那次我根本没见着他!"

"现在说什么也不好使,还是跟我们走,接受审查和隔离!"

有人靠近她,伸手拽了我一下。我不肯就范,想要去取手机挂电话给岛屿。可是,更加多的手伸了过来,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攥紧、拧住,根本不由得自己控制。就这样,我被带走了,像逮捕犯人一样。接下来,是彻底的隔离以及没完没了的审查,整个过程冗长而烦琐。我只是麻木地承受着别人对我的审问。从半夜一直折腾到凌晨4点,我已经疲倦不堪,几乎要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所以,对我的审讯不得不被迫终止。黑暗中,似乎有什么破光而来。我的意识在接近稀薄的时刻有了一瞬间的感动,我觉得终于有人来拯救自己了,这个人就是岛屿,岛屿像一个中世纪的武士,骑着战马,手握长矛,刺破黑暗破光而来。--我差一点哭了起来。

第5个坐在我面前的男人终于挥挥手说:"看来她的确没有感染SARS。那这样吧。她还要隔离观察,也许正在潜伏期呢!"

他看了看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空,微微泛红,从二操场上传来学生清亮孤单的笑声,是早晨起来晨练的。

他说:"怎么这么早?这个时候我却该睡觉了。"

他走出房门的瞬间,又对学生处那个像熊猫一样的女人说:"你说她的爸爸死了,她怎么一点感慨也没有呢?难道死的不是她的亲爸爸?我怎么觉得这个女生的血管里淌的不是血,而是冰渣子。"

她说:"我想她是不是被吓到了?"

"有可能!"男人笃定地说,转身离开。

--被隔离这件事,并不能使我悲伤,只是觉得些微意外。在被隔离的那些日子里,听后来陆陆续续被"擒"来隔离的难友说,"擒"我来的那天,市卫生局甚至动用了武警包围了学校,随后学校立刻就封闭了。那天晚上一个叫伊诺的留学生喝了酒,从外面摇摇晃晃的回来,跃进栅栏的时候,刮烂了衣服,还与负责把手的警卫大吵了一架,如此等等。有几次,学生处那个长相颇似熊猫的女人面容抑郁地坐在我的身边,向我转述起褐海传递过来的一些消息:父亲如何被感染、母亲如何狠心将他交出去,这样被发现之后,父亲最终医治无效,肺部全部溃烂而死……说起这些的时候,那个女人似乎在说一件关乎自己的事,也不时流露出同情。可我却无动于衷心不在焉,只要知道自己的母亲还完好无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对我来说足够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8:05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这些天来,让我一直坠坠不安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的是另外一件事。--看上去将会很糟糕,而我根本束手无策,并且彻底地羞于启齿。

在一个人的时候,她会一次次跑进卫生间……我喜欢上哭泣,或者麻木地看天,看天的时候眼泪就无端地落下来。


在我被隔离的第二天早上,伊诺就戴着厚厚的口罩出现在我面前。即便是遮住了半张脸,我依然能够看见他得意的笑容。

"你就不怕我真得了SARS传染给你?叫你永远也回不了俄罗斯!"

他耸了耸肩嗬,招牌式的动作,仿佛电影里的绅士,我想许多纯情少女会被他迷倒的。可是我不行,应该是现在的我不行,接受不了,满脑袋都是他光着婶子在我身上忙乱到满头大汗的模样。

"我什么都不怕!"

"死也不怕?"

"不怕。"

"你来干什么?"

"从现在开始,我做你男朋友。"他说得波澜不惊。

我以为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又问了一遍。他看着我迷惑不解的样子,摘下口罩,对我很是认真地说,一字一顿:"我说我喜欢你,要你做我的女朋友。"

"不可能。"

"你不要逼迫我。"

"你要怎么样?"

"是的,也许你和我一样,胆子很大,什么也不怕,连死都不畏惧……"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我,似乎在选择着表达的语言,尽量做到丝丝入扣步步为营,"那就是岛屿,你怕失去他,不是吗?"

我被问得语塞。是的,我怕。我在心里默默承认。

"要是他知道你早已和我做过,还有你……"

"别说了!"

他笑了,笑得那么从容不迫那么春风得意,语速控制到最好:"要是他真的知道了这一切,不用我说,后果你也可以想到吧。退一步说,就算他原谅你,你们之间还能像原来那样如胶似漆亲密无间吗?能吗?他的心里能没芥蒂吗?何况,他现在正和那个叫做曼娜的女人打得火热,他也许会就此和你提出分手。这样,你真是得不偿失啊。但是,如果你听我的,我在SARS一结束就会回到俄罗斯,你还可以继续你们之间的爱情。我保证守口如瓶,我保证你不会去伤害你的岛屿。是的,你的岛屿。他永远只是你的。"

"你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你在这一段时间里切断和他的一切联系。"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还有,把你的手机给我。"

"为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的。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和他联系。包括信件、网络、电话。你要蒸发。就算是他回到澹川,因为学校封闭,他也不可能再进来。如果你擅自和他联系,我会立刻让你们的爱情分崩离析。那样,你或者我,都会死得很惨。"

"卑鄙!"

"可是我爱你。这段时间,你是我的。"他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像是吃准了我不会反抗一样,顺手带走了我的手机。

他走之后,我一下就瘫坐在地上。

眼泪缓缓地流了下来。


第十二章:向绝望挺进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无聊到开始找出纸来在上面胡乱涂抹,反反复复写着四个字:寿终正寝。这时,电话打过来了,我又看了看钟,已经是凌晨的光景了。

"你好,是岛屿吗?"

声音小小的,细若游丝,夹杂着些微胆怯的语气,我一下就听出童童的声音,我张了张嘴巴吐出一句话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睡觉?"

迫不及待。

本来我是想要对她发脾气的,可一听到她的声音我立即濒临全线崩溃的边缘。

"你不也是没睡吗?"

我提了一口气,准备发脾气了:"你为什么不乐意见我?"

"没"

"还没?白天你没看见我吗?你看见了还躲闪,你知道我多想你,我想你都快想疯了,在蘅城,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你,你就那么狠,电话也不给我打一个。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想你。"

"想我了?想我了怎么到现在才给我打电话?想我了怎么会和伊诺在一起?想我了,你肯定把我忘到'海旺角'去了!"

"岛屿……我……"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都流了出来。凌晨三点一刻的胡言乱语,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边对电话另一端的童童大发雷霆,一边把面前的曼娜的玩具娃娃摔得劈啪作响。这个硕大的玩具娃娃在被无情虐待的同时,会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咯吱咯吱。我在心里骂着:"贱货!"可是,一不留神,这两个字就跳了出去,被我清晰有力地喊出:"贱--货--"

童童立即哭了,并且挂断了电话。

我再把电话打回去,却被告知是电话亭。

之后,我的头更加剧烈的疼,仿佛要裂开一样。

去冰箱里找水喝,没找到,倒是有几瓶青岛啤酒,一股脑全拿出来,依次摆在眼前,一个一个干掉。把它们喝光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瘫痪了,一步都走不动了,原地卧倒,酣然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的黄昏了。头依旧恍惚的疼,但还是拼命挣扎起来,洗了一把脸,看时间。然后独自一人走出房门。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走着走着,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来澹川时也曾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城市腹中穿梭,像条没有方向的鱼,盲目,焦灼。

后来,忽然想起也许该去看看曼娜。

事先,我根本就没意识到会见到曼娜。躲藏在烈士英雄纪念碑下面的女人竟然是她!她也许是太累了,靠在了落满了鸽屎的台阶上睡去了。我站到她面前,俯下身去,轻声问她:"曼娜?"她恍惚一般睁开了眼睛,沉重的飞鸟声从我们身后划过,羽毛哗啦啦落下来,我是笑着的,眼睛眯起来,因为见到了曼娜,我不再觉得是一个孤独的小岛。她就叫了起来,尖叫。蓬头垢面地看着我,那些在地上啄食的鸽子被她的叫声吓得全都扑棱着翅膀飞开了。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身体笔直着朝我倒来。接住她的那一刻,感觉到潮湿而闷热的呼吸,如同这个即将到来的冗长而烦躁的夏季。曼娜无休无止地流眼泪,把我的全身都给哭湿了。我扶她又一次坐下来,坐在那温暖而肮脏的台阶上,正对着妇婴医院的门口,总是有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8:2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你怎么出来的?他们放你出来的?你没有得SARS,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不会得那种该死的病!"

"……"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啊!你是不是感冒了?还是……我带你去医院吧。"

"不不不!"

"怎么了?"

曼娜不肯说话,又一次扑到我的怀抱里,泪流满面。她成了一个水做的女人。我只好强行将她扳过来,让她曾经像葵花一样灿烂的脸迎着我。我焦灼万分,似乎有不计其数的虫子在啃噬着我的躯体。

"你到底怎么了?他们把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她终于结结巴巴地说话了:"岛屿,我活不长了!我要死了啊!"

"你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呢!"

"真的,我不骗你。我感染了SARS。我真的得了SARS!"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呆若木鸡。等我反应过来,我便像弹簧一样弹开去,远远地看着悲伤地坐在台阶上哭泣的女人。她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女人,孤苦无依。我的心裂开一样疼。看见我这样子,曼娜哭着哭着就又笑了:"岛屿,想不到你也这样待我。"

我顿时心虚起来,硬着头皮坐回去,却是如坐针毡。也就是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也正在发烧。我镇静下来:"曼娜,我知道我不能遗弃你,你一直是孤身一人的,如果连我也遗弃了你,你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一句话说完,曼娜又开始哭,昏天暗地。后来,我把她带回了家。一回到家,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曼娜怎么会得SARS呢,是谁传染给她的呢。这问题想了一路,渐渐明了。我先是吓了一跳,后来身体就渐渐沉了下去,腿上像是绑了两个灌了沙的沙袋,再也浮不起来了,一点一点窒息。我想最后我就会这样死掉,原来死亡一直就在身边,在某一夜晚出现在我的床前,慈眉善目地看着我,用它冰凉冰凉的手抚摸我的脸、下巴、嘴唇……我从蘅城回来到现在的持续低烧,其实就是时下正在流行的SARS。

那么,毋庸质疑,是我把SARS传染给了曼娜。

我正襟危坐:"曼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呢?"

她回忆说,早上起来还好好的,上午去师大门口,吵了一架,肯定是出了一些汗,而且闹得筋疲力尽。不过,那句她从蘅城回来得了SARS纯粹是顺嘴胡诌,万万没想到竟被当了真,来了120,把她带到隔离中心去了。之后,是做了一系列冗长而繁复的检查。今天早晨,医生郑重其是地宣布,她已经感染了SARS病毒。从医生讲完这句话开始,她就坐在那里发呆,看时钟的指针一圈一圈地划过去,她就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支离破碎了,再看着一个个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的医生在自己的面前晃来晃去,她就心烦意乱到立刻跳楼自杀。要不是她马上灰飞烟灭就是他们立刻销声匿迹。反正她一刻也不想在那里呆下去了。

于是,她就跳楼了!

中午时候,医生们休息,她先是溜进了洗手间,从2楼的窗户那翻了出来。为了证实她说法的准确性,曼娜还向我展示了她青肿起来的右腿。她说幸亏楼下是稀松的软土,要不她非废了一条腿不可。之后,她心惊胆战地仓皇逃窜,一直隐藏在郊区。黄昏时分,才悄然潜回市中心。看到我的那一刻,她蓄积了一天的泪水滂沱而落。

"也就是说,你是从上午,或者准确点说,从昨天的上午开始发烧的?"

"是这样的。你要告诉我什么吗?"

我竭力不让自己失去控制。曼娜定定地看着我。我没有任何退路可言:"曼娜,对不起,应该是我先感染了SARS,又把它传染给你的。我和你一样,也是要死掉的。"

曼娜顿时哭了起来。

她靠过来,靠过来,把我拥入她的怀抱。俯下身来,亲吻我的额头。后来,我抱她上楼,在我把她放到床上的那一刻,我看见黄昏正式被黑夜所淹没,最后一只飞鸟斜斜地从我的窗前掠过,插入浓且盛大的春夜。我还看见了翻滚在曼娜眼睛里的泪水,熠熠闪光,照亮了我一个人寂寥寒冷的夜晚。

我们紧紧贴在一起。

我们只能紧紧地贴在一起。无法融合。

我哭了。

她亲吻我,亲吻我的耳垂。亲爱的岛,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就这样抱着好了。

朦胧的光线里,我看见她美丽清澈的大眼睛眨了几下,悄无声息。

她说:"不会有人来抓我们吧。"

我不知道她怎会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我说:"不会。也不会有人来理我们。我们会死掉的。也许死了一千年一万年一万万年,天都塌了地都陷了海都干了山都平了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来理我们。"

曼娜说:"那多好,就我们两个人。哪怕就一直这样贴着。"


即使是和曼娜在一起,在死亡的边缘盛宴肉体的狂欢,我心里依旧念想着童童。所以,我一直在哭,哭湿了两个人的身体。


暗无天日。绝命在即。

春末的夜晚,我和曼娜成为了两条搁浅的鱼,嘴对着嘴,张着眼睛,看夜晚蒸腾起来的星子,淡淡的光洒下来,空气里有太多的灰尘,沾染了我们一身,搞得我们像是两个出土文物,我们互相拍打着对方,又跳又唱的样子,开心得不得了。可是笑着笑着又哭了。光影切入瞳孔的瞬间,曼娜抓住我的肩膀大声地对我说:"岛屿,带我去摘迎春花?"

我白痴地说;"到哪去摘?"

曼娜就指指楼下,我们连拖鞋都来不及穿,争先恐后地跑出去,赤着脚丫,小石子咯着了,疼,却是幸福,蔓延了一身,我摘了大把大把的迎春花,把它扬在曼娜的身上,把她弄得花枝招展,而且一身全是花香。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8:4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她说:我的小王子,你说我像不像新娘?"

我说:"像,我是小王子,你就是我的小狐狸。"

草丛里有虫子在鸣叫,我们听见了,这样生命才更真实。

曼娜说:"你不想见童童了吗?"

我说:"不想见了。"

事实上,我还想见。我忍不住给童童拨电话。电话那端的声音像是一条温暖的小溪向我流淌而来,她还是那句亘古不变的话:"是你吗?岛屿。我想你了。"

我的心"哗"地一声就碎了,碎了一地,再也拾不起来了。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小女孩遗弃呢?

她的声音很疲倦,很疲倦,仿佛就要睡过去一样。

之后,整个晚上,都坐在大房子门前的廊柱下,抽烟,哭,发呆,沉默,露水打湿了我的白色衬衫,我像一个失恋少年,蔫蔫的,也许这个时候再听听Jay的歌就像了。可是,我什么也不想听。

我对电话里的童童说:"你为什么在看见我的时候躲来躲去?"

她口气坚决果断:"我没有!"

"怎么没有?!而且那天我还看见了伊诺。"

"你胡说!我从不曾和他在一起!"童童甚至有了怒气,对我发起火来。我知道她在说谎,心里有了一点察觉。但是,我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纠缠下去了,是的,还缠住这些不肯放手做什么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用曼娜的话来说,我们都是一脚迈进了阎王殿的人,除了等死,什么也不能做。我要趁自己还活得像个样子,去见童童。然后离开她,永远地离开她。

"不说这些了。童童,现在,我只有一个愿望。--我想见你。"

"岛屿,明天上午10点,学校门口,栅栏见。"

我说:"好。"

这时候,曼娜的双手从我的胳膊肘下伸过来,将我抱紧。她的吻随即像冬天的雪花一样,一片一片落下来,微凉却带着舒适的温度,这或许正是我需要的。挂了电话,我迫不及待地转身。

……

和曼娜平摊着四肢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近乎虚脱,心里却是幸福满满的样子,我和童童之间的芥蒂就这样消除了,明天上午我就可以见到她了,拉着她的手,说许多有用和没用的废话。这在我来说确实就是幸福。忍不住把这个想法对曼娜说了,她先是笑,笑着笑着就从床上跳起来,她声色俱厉:"别忘了,你是感染了SARS的人。你会死的!你会把她传染给童童的。"

我突然就傻了。

"我怎么办?"我是不能要童童知道我已感染了SARS的,那样她会疯,会不顾一切。--我真的不想她受到伤害。

她没有回答我,把音响打开,我听见了Kurt.Cobain的《something on the way》。在音乐中,她再一次向我走来,对我露出了曼妙的微笑:"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放弃去见童童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不仅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你不是说过,要做我SARS时期的情人吗?岛屿,也许你忘了,但我却一直记得。"

我差开她的话题:"到底什么是朋克呢?"

就是那天晚上,亲爱的曼娜,一再满足我欲念的曼娜铿锵有力地说:"绝望、挣扎、背叛、逃离、断裂掉的手指、是另外与嚎叫,痛苦与愤怒,把一切摧毁、砸烂。"

"可我从Kurt.Cobain最后的一声叹息里听出了孩子般的无助,那是在呼唤,在乞求人们的施舍与怜悯。"

曼娜说:"其实Kurt.Cobain很早很早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绝望了。8岁的时候露宿桥洞,他永远不知道还会有什么灾难降临,在这个社会,他永远是弱小的,局外人,他唯一的选择是被遗弃,被忘记,用尽心力,哪怕是靠吸毒,靠子弹摧毁自己的脑袋来维持呵护若即若离的温暖。这就是朋克。"

我点点头:"朋克就是孩子,一个任性而无望的孩子。"

曼娜把我搂在怀里,她说:"我们都是孩子,生活在一个被世界所遗忘的朋克之城。"

--我们把澹川叫做朋克之城。

那是2003年4月的澹川,SARS像暴风骤雨一样降临这个城市。将我和曼娜囚禁在那里,我们像是两个仰望星空的小孩,焰火不断地盛开,降落,我在寻找、等待。我知道陪在我身边的这个女人肯定不是我最后的归宿。当盛大的繁华落幕的刹那,我发现曼娜带着我的爱消失了。

这仅仅是一个梦吗?

"这仅仅是一个梦吗?"我问可怜巴巴地问曼娜,眼泪就流了下来。现在我才想起来,自己是感染了SARS的人。身体再次感觉到低低的温度,在皮肤之下的血管内蠢蠢欲动,我抱住曼娜一遍一遍问她:"我们终究是要死的。是不是?"

之后,整个晚上,都坐在大房子门前的廊柱下,抽烟,哭,发呆,沉默,露水打湿了我的白色衬衫,我像一个失恋少年,蔫蔫的,也许这个时候再听听Jay的歌就像了。可是,我什么也不想听。


第二天,我没有去学校。按照曼娜的吩咐,还关了手机,拔掉了电话线,来个彻底的人间蒸发。

我心不在焉地起床、洗漱、吃饭、打游戏。心里却挂念着童童。满脑袋都是她站在学校栅栏门口的模样,想到手心撕裂一般发疼。曼娜招呼我给她弄头发,我不应声,她就把脑袋探进我的屋子,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

"怎么了,想你那个小可怜了?"

"……"

"切,能行不了,你?哎呀呀!这两相隔绝的日子可真难熬啊!就像是天上的牛郎和织女,见一面不定要费多大周折呢!人家牛郎见了织女还能搂搂抱抱,打个kiss,上个喜鹊床啥地,你倒是好,就算是见了自己的小可怜,也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更不能打kiss了,一打,她准被传染。所以,你就在家打飞机吧,或者我们做爱也可以。"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9:1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你给我滚!"

"你急什么急?人家童童也不一定就是寂寞的,还有个外国人陪着呢!想起来也挺有意思的。你说,他们在床上是什么样子呢?"

"闭嘴!"

"嘴巴长在我身上,为什么要我闭上,我偏要说,他们啊,肯定上床了,指不定一天要做六七次呢!"

曼娜的伶牙利齿让我不堪忍受,这可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我把自己埋在沙发里,垂下头,逃避着她对我穷追猛打。

她站在我的对面,一本正经地问我:"说,你爱不爱我?哪怕就那么一点点的感觉。"

我也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我不爱你!"

"你再说一遍。"她开始对我咬牙切齿。

我咆哮起来:"我不爱你!我一点都不爱你!你就是一个婊子!贱货!天知道,你被多少男人干过!你记住了!曼娜,我--不--爱--你!"

眼泪刷拉就流了下来,她跌坐在我的面前,魂飞魄散,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变小,却仍然充满力量,一副不肯认输的口气。

"迟岛屿,你也记住了!早晚有一天,我们俩会一起死掉!"

我一下被击中!

是的,我确实会死掉。在不久之后,死亡对我来说,只是个时间问题,--对谁来说,不是时间问题呢,不过我的时间短一点而已。如果我死了,那么童童呢?我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我是爱她的,那么我该为她着想,从现在开始放手,也许是对的。毕竟用一时的疼痛来换取一生的悔恨是对的。

曼娜气势汹汹地不依不饶。

"你可以不爱我,但却可以和我上床!你也是一个贱货!我们都是一路货色!"

"住嘴。"

我把手机打开,一大堆的短信涌上来,一条,一条……

我立刻就把聒噪的曼娜抛到一边,给童童挂了电话。

"童童,你在哪?"

"岛屿!真的是你!岛屿!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要见你!"

"我还在那等你!"

"岛。你会不喜欢我吗?"

我哭了,真他妈的丢脸:"童童,等我,我现在就去见你。"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来和我讲分手?"

我的心一阵抽搐,怎么说,算是吧,算是一次永久的分手。

她还在央求着:"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求求你留在我身边,你可以没有我,但我不行,你要是真的不爱我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

我差一点就要对她说了,那句话含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我就差那么一点脱口而出:对不起,童童,我已经感染了SARS,不久的将来,我就会死掉。我只是不想要你伤心。童童。

可我还是忍住了。

"等我!童童,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我一下就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穿着汗衫就跑向外面。曼娜在我的深厚尖叫,刺耳的尖叫,那种声音,比刀子还要锋利。

她说:"迟岛屿!"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疯了?你要是真去了……"她说。

我没理她,扭身向外走去,她从身后扑上来,抓住我的身体,又撕又扯。

"松开!"我脸色铁青,"我叫你松开!"

"我不要你走。"

"啪!"我抽了她一个耳光。尽管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对女人动手是一件很没有风度的事,可我还是打她了,并且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上,她一副很无辜的样子,瘫坐在那,抽抽搭搭地哭了。印象中,曼娜不是这样的女人。

"我真的只是一个很下贱很下贱的女人吗?"她在喃喃自语。

"……"

"可是,可是,你知不知道,岛屿,我有多么爱你,你知道不知道!"

我没有勇气再回头看曼娜,不忍去看她的狼狈与挣扎。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这个屋子。黄昏的光线无比忧伤地落在我的前方,心里一片荒凉,空荡荡却又翻江倒海。

曼娜,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伤害你。


--隔着一条马路,对面的桃花全都开了,一团一团地簇拥在一起,喜气洋洋的样子,"人面桃花相应红",我突然就想起了这个句子,觉得我的童童是美的,她站在那,神情悲伤,穿白颜色的褶皱裙,安安静静的,等着我。我泪眼婆娑地隔着一条马路看着栅栏那边的童童,感觉距离是那么遥远。眼前的一切犹如是隔了层毛玻璃,雾气缭绕。

我拨通了童童的手机。

"童童,我看见你了。你还是那么好看。"

"你在哪?"

"往右前方看,第三盏路灯下面。"

'岛屿!--我看见你了!"童童的声音变得很难听。

"别价,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你别哭啊!"我故做轻松。

"你再近一点,可以吗?"

"……"我不知道怎么去回答并做出合理的解释,我总不能说我得SARS了吧,所以只能用沉默来抵抗童童的要求。

"近一点,岛。我想好好看看你。我怕以后把你的模样忘了。"

好像她已经知道我们注定要分开一样,她的话让我无比难过,我忍不住带出了哭腔。--真没种!是的,我一直就是一个没种的男人。

"不会的,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你再不肯见我,我就跳出来见你。"

童童是站在那,跃跃欲试振翅高飞的样子,我看见她在奋力向我跑来,身后有人在扯她的胳膊,但她见我的心情太急切了,这急切或许会甚过于我,我也讨厌她身后那个人--伊诺,他从一出现开始就像一道篱笆一样隔在我和童童之间,所有的误会都产生于这个男生。我在心里暗暗给童童加油:快跑快跑!像电影里的罗拉,我们都是生活在月亮背面和大街上的孩子,我们的爱不要羁绊,不要泯灭,我们要风的速度,我们要最后的拥抱,童童,快跑!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9:3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童童哭了,风里飘动着她的眼泪。

她在努力靠近我,一米一米再一米,栅栏挡住了去路,她提起自己的褶皱裙,试图翻越,她犹豫了一下,嘴唇紧抿,疼痛的抽搐般的眼神,她跳过来了,终于将那个讨厌的男生隔在了栅栏的那一边,他兀自矗立在那,越过了童童,我看见他的瞳孔在放大,凝聚,最后迸裂,他的整个面部表情都在挣扎、扭曲。终于终于,他的整个身体轰然倒塌。

--童童被一辆从侧面突然窜出来的车子拦腰撞倒。她无声无息地倒下,她匍匐在地上,抬起头来,凝视着我,嘴角挂有一丝苦涩的微笑,似乎终有一句话对我说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我和伊诺几乎是同时跑过去,他要去抱她,我打他,我骂他。我的双手沾染了童童的鲜血,灼烫着我,她努力地对我绽开最后一个微笑:"岛屿,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哭了,看不清童童的眼睛,擦了一把。听见身后的伊诺说:"快叫救护车。"

童童说:"岛。知道你和曼娜来的那天我为什么不见你吗?"

"再坚持一会,童童……"我呜咽着,"你会好起来的。"

她笑了:"听我把话说完,我,那天,我去检查了,我…我还没做好思想准备,我还不知道怎么对你说,因为,我…怀孕了。"

"童童!"

"岛。其实一直一直以来,我都很害怕,我害怕你会不爱我,从我身边走开。我想你永远陪着我吧,还有,岛,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生个孩子给你…最好是个男孩,和你一样漂亮……"

--我挥泪如雨,我安安静静地守着我的女孩。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救护车的响亮的鸣笛。天似乎下雨了,要不我怎么觉得脸是湿湿的呢。

再有半个月,刚好是童童22岁的生日。


童童死去的那个夜晚,下了2003年初夏的第一场瓢泼大雨,对面马路上的桃花大半凋落,沿着暮春苍凉的姿态渐渐冷却,铺满了长长的一条道路,淡淡的红色氤氲在眼前,蔓延成河……


我一直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等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斜地别在了城市的肩膀之上,光线黯淡,我先是坐在床上清醒了一会,清醒之后,绝望便蔓延过来,从我的脚底心升起,一直淹没了我的头顶。

睁开双眼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坐在我的床边。伊诺。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我。

"童童呢?"我问。

"她,死了。"

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真的。"

"不,你在骗我!"我从床上跳起来,扑向伊诺,他如同一座大山一样兀自沉默,并且岿然不动,任凭他的抽打。

"童童,你非要抛弃我一个人远去吗?你不知道吗?我一直是一个孤独的小孩,像茫茫大海上的一个小岛一样。这么大的世界,忽然之间碰上你,你说过要陪我一起玩,永远在一起的。"一整天,我坐在那自言自语。

待我安静下来,伊诺递给我一个纸条。

"是一个带墨镜的女人叫我给你的。"


岛屿:

我走了。

我承认,我跟你开了一个冒险而且美丽的玩笑--我在欺骗你:我根本就没得SARS。你也没有。我不过是感冒发烧而已。感冒药我找出来了,放在床头柜子里,你自己去找来吃。

--我觉得骗你是件挺有意思的事。你简直太容易欺骗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无比伟大,可以将你把玩在手中,心中惬意极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是我也没想过的。

请你不要恨我。

还有,记得我爱过你。也记得你曾经许诺给我的,做我SARS时期的情人。现在SARS还没结束,所以,你没有完成你的许诺。我会一直记得的。也许有一天,我还会来,找你要回缺失的那些日子来。

曼娜

春安


第十三章:在褐海(下)


张卓群上课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我没有叫醒他,右手捏着一个粉笔盯住他看,他一只手托住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打着掩护,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嘴巴略微张开,呈字母"O"状。他这样子太滑稽了,引起了全班同学的注意。起先,是他周围的同学像路边散落的野花一样零星地笑着,后来,笑声像瘟疫一样四处传染,波及了整个教室。孩子们笑得猖獗,不可一世,根本没有镇压下去的可能。何况,我也不想镇压,看到他们弓着背像虾米一样,压抑。我嗅到了笑声里蕴藏着爆炸的危险,似乎随时可以将屋顶掀翻,可即使是这样,张卓群仍在酣睡,变本加厉的是,他居然流出口水。他昨晚肯定是一夜未睡。

我走下讲台,同桌以为我会拿粉笔头掷张卓群,不怀好意地笑着。我没有,我只是走到他的身边,把他叫醒,居高临下地说:"下课你到我办公室去一次。"

他似乎是"哦"了一声,脑袋随即又垂下去,睡着了。

这次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我的耳边充盈着爆裂的豆子般的响声,哔哔剥剥。我悲凉地置身于笑的海洋,抬起一只手,示意同学们安静。他们真的就安静了,笑声戛然而止。其实,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校长大人肯定站在教室的门口。

我转过身,看着她,面无表情。

她很严肃,语气没有一点起伏,僵直地对我说:"下课你到我办公室一次。"

--其实我一点都不丧气,真的,我心情很好,明亮的透彻的。四肢前所未有的舒展和松弛。我站在操场中间抻着懒腰,对在我不远处的依旧睡眼惺忪的张卓群说。

他心怀歉意:"老师,这次真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9:5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我挥挥手,像抚去蛛丝一样,对他的道歉不屑一顾。这一刻,我又是心不在焉的,觉得拴在身体上的铁链消融了,我伏出水面,至少是双手攀住船弦,清清爽爽地呼吸着空气,而我对面的少年,脸色苍白,仿佛贫血。

他昨天上了半夜的网,我叫他到我这里来,他没来,后半夜彻底地失踪。

"你昨天晚上,后来到哪里去了?"

他说:"栅栏酒吧。在那,我又碰上了潘景家。"


曼娜出现在栅栏酒吧似乎是一个意外。

--她在褐海的一再闪现,多少让我确信她还在我的身边。我承认,我总是感到孤独,觉得自己是茫茫大海上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我不能虚无地活下去,我要寻找活着的意义,现在,意义在我的眼里已经衍化为一个个具体可感的符号:寻找曼娜、寻找多年前在汉中路13号玩耍的小女孩、寻找我虚构中的小姐妹?这大约就是我来到褐海并在此长久逗留的目的。

可是谁知道呢?

生活往往会制造出更多的让你眼花缭乱的蝴蝶一样的谜,好看却鬼魅。

张卓群昨天晚上到栅栏酒吧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了。大街上一片冷清寂静,几个人影浮过街头,孤凉凄冷,一豆豆散发着微弱光线的路灯将瘦骨伶仃的张卓群衬托出来,像是贴到夜色中的一个皮影,显得如此多余且隔膜,这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无聊,无聊到走路都要踢着石子往前走,嘴里咒骂着一切可以咒骂的东西。反正,一切都是糟糕透顶,败坏人的心情。

他进栅栏酒吧之后,躲到角落里去,一声不吭,像安静的猫。

潘景家的出现让他有点意外。

张卓群下意识地将自己藏匿得更加隐蔽,调整好了角度,偷窥着眼前的一切。重金属的音乐聒噪刺耳,仿佛人被抛进了一个噪音工厂,像有千万条小虫子徐徐爬来,啃噬着张卓群的躯体。他注意到,潘景家先是混在人群里跳着舞的,穿一件红得像血的T恤,经耀眼迸裂的灯光照射,变成了一片奇异的色彩,透明又一片灿烂,像一朵云,这朵云飘来飘去,如同被飓风所挟持,当所有人安静下来,他还是在那跳,头机械地摇晃,如同3岁娃娃手里的拨浪鼓,节奏时而猛烈时而舒缓。身边有几个人陪着,在他向地面摔去的时候及时阻止,并维持他接着舞动下去。

潘景家从小受过专业的舞蹈训练。他跳舞的时候,身体里挥发出一种狂野的味道。--这仅仅是张卓群起初的判断,不久,这个判断就被推翻,他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天!难道他吃了摇头丸!有人想害死他!"

从门口窜进来几个便衣,上去反手摁住正在极力摇摆着身体的潘景家。

安静。世界像是突然在这一刻凝聚。

灯光依然在每个人的脸上妩媚着,眼花缭乱。一明一暗之间,张卓群看见潘景家已经被扣了起来,他痛苦而抽搐的脸,有大颗饱满的汗珠凝在额头,悬置着,摇摇欲坠,他的声音被禁锢,像一条愤怒的鱼,听不到叫喊。这让张卓群几近窒息。他"呼"地蹿起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她搀扶起跌倒在地上的潘景家,这个时候,酒吧里的人忽然乱了起来,刚才片刻的宁静,又破碎掉,乱哄哄的,像一个早市。张卓群看到她拨开人群,跟随着两个便衣向外走去,边走边解释着什么,狼狈不堪的张卓群被挟持着,沉沉地下坠。

身后依然有人在喧嚣:"这小子这次是挂定了,吃摇头丸被按了个正着!"

"两个便衣在这守株待兔有好几天的时间了。"

"依我看,这背后肯定有诈!"

"能有什么?还不是因为女孩子!"

"潘景家这小子虽痞,但还不到吃摇头丸、吸毒的地步吧!"

"合着你说,是有人在陷害他!"

"无聊!"

七嘴八舍。

张卓群更深更深地沉下去。那个念头早就蹦出来了,从在这个屋子里见到潘景家的第一眼起,他就想到了榛。这个女孩子,苍白着唇,伫立在那,孤苦伶仃,或者是那些她坐在艺体馆门前的日子,他远远地看着她,而她的视线总是被一个人牵掣着,这个人就是潘景家。他从他身边经过时,张卓群觉得头皮发紧,发胀,喘不过气来。他故意去铲他,而不是他带在脚下的球,就是这样,两个男孩子,时隔多年,在褐海中学的绿色塑胶操场上,再次邂逅。他们本来可以互不相识,像两条曾经交叉过的直线,奔相各自的未来。可是,在这个操场上,他们又一次别过头,彼此倾轧和纠缠。球斜着飞了出去,滚落到操场的一侧,已经卧倒在地上的张卓群向远处看去,除了一瓶矿泉水在那,空空如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凉意油然而生,他无力地趴在地上,等待着潘景家,那个被他故意铲倒在地上的男孩来揍他,这样他就有借口和他打上一架了。

--他想,他是需要打架的。他似乎很少打架。记忆如此稀薄,几乎成为真空。这就是一个由头,他看不惯维系在眼前男孩和坐在艺体馆门前的女孩之间神秘的眼神。

潘景家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张卓群拉回视线,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只是觉得似曾相识而已,他理着短发,一身橙色球衣停在了张卓群面前。

没有说任何话,开始厮打。

像两头野蛮的小兽。

真正动手的时候,张卓群才知道自己制造了一个如何棘手的难题。这是一个极富进攻性的人,他出手之狠使张卓群难以承受。这么多年来,唯一对张卓群构成恐惧的就是孩提时代在孤儿院的那次流血事件--他和一个叫做潘景家的男孩打架,原因仅仅是因为张卓群不服从他的命令,想穿过栅栏看一个穿公主裙的女孩。他霸道地对张卓群以及其他的孩子们说:"除了我,你们都在后面站着!"张卓群不甘示弱,向前走了一步,他们先是虎视眈眈地对视,后来,就打了起来。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20:1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他的脑袋被敲出了鲜血,泅浸了视线。他记得,那是一个红色的秋天。

他看见飞鸟斜斜地从空中飞过。

他虽不愿回头面对盛大曲折的过去,却有力地记住了一些细节,细微的,比如说,坚硬砸在头上时,眼前的电光火石,恍恍然被光线所折掉的白天和夜晚,天空笔直陷落,天光大灭,荒无人烟。

--他和潘景家就如此重新成为仇人,站在爱和恨的两端,势不两立。他们最后都筋疲力尽地趴在地上,谁也不肯服输,即便张卓群的眼泪已经滑落出来。

潘景家忽然笑了:"你好像一个人。"

"谁?"

"像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里的一个小伙伴。"

张卓群竖起了耳朵:"沈小朋?"

"你是?"

张卓群靠在门柱上笑着:"我就是。"

潘景家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男孩,光线是暗暗的,在这个男孩的身后一跳一跳:"你真的是沈小朋?"他走过去,拉瘫坐在地上的张卓群。

望着伸过来的手,张卓群没有搭,自己站起来,对潘景家说:"这次又是你赢了!"

他背着书包,蔫蔫地敲开家门的时候,妈妈尖声叫了起来,她见到的儿子似乎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浑身是血,他蹭了一把脸,对失魂落魄的妈妈说,理直气壮:"我打架了!"


我说:"潘景家在酒吧吃摇头丸和榛有什么关系?"

张卓群笃定地说:"有关系就是有关系!他还在酒吧里和人打架呢!据说是因为一个女孩,肯定是榛,他们……"张卓群低下了头,说不出话。

"为什么你就这么确信呢?"

静默的张卓群,在清澈的光线中顺着风吹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大片荒袤的天空。

我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你说一定是榛,潘景家才和那些人打架呢?"

其实,我是惴惴不安的。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的确有自己的私心。有些话,是我不敢对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水晶一般透明的男孩说出口的,比如,在我看来,那个叫榛的女孩完全是放任自流的女子,就在昨天下午的雨中,我还看见她在便利店里买避孕药。而在她的身后站着的,就是她的弟弟,潘景家。

不难想象,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

可我不敢把这些对张卓群说。

"我觉得榛和潘景家不是一般的姐弟关系。"

张卓群叹了一口气说:"我倒愿意他们真的是姐弟,可他们不是,他们都是被人领养的孤儿。"

忽然觉得累了。

我说:"你该回家了吧。"

"那你呢?"

"我啊,我想随便转转,褐海这个地方,我想我呆不久的,再有一个月,我的实习就要结束了。"

张卓群笑了:"是不是想念你在澹川的小爱人了?"

这个小孩子,用一种幸福的眼神看着我,他还不知道我的童童已经死了,被碾在车轮的下面,死了。

我说:"大约是有点想了吧。"

我没头没脑地问了张卓群一句:"你知道去汉中路13号怎么走吗?"

他说:"知道,但不怎么好找。要不我带你去找吧。反正我也没意思,现在还不想回家,不想见到我妈,絮叨得要命。她要不是我妈,我非揍她一顿不可!"

我们三番五次倒了几次公交车,最终到达汉中路13号的时候,除了瞠目结舌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的表情了,这里被挖了一个无比巨大的坑,四周用木头围起来,防止有人失足落下去--我想要是有人自杀的话,就从这里跳下去好了--四周空无一人。我问张卓群:"这是什么意思?这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他摇晃着脑袋,示意我同样不知道答案。

远一点的街面上,有一个双手皲裂的老人,佝偻着脊背,目光黯淡地从垃圾箱里翻出饮料的瓶子,踩烂后,装进编织袋,以每日数元的收入维持着自己的生命。

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搭乘的公交车上,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最常见的女式对襟毛衫,言语苛责尖锐,眉眼之间提示着年轻时候的姿色万千,但臀部还是有了赘肉,是紧身裤所无法包庇的,精心地化了一些淡妆,额头上的头发落下来,挡住一只眼睛,显得神秘、诡异。

因为一个座位,她和一个醉酒的男人吵嚷起来。

其实是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

大约是去年的这个时候,要再晚一些的光景,我曾经见到过这个女人,她站在童童的葬礼上挥泪如雨,几次昏倒过去,她穿着一身黑颜色的衣服,醒目得有些扎眼,我作为童童的男朋友,她死亡的目击人和牵连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曾被她迎面扇来两个耳光,之后,她就是哭,一直哭到昏厥过去。依稀记得童童曾经给我讲过夕的故事,她曾如何如何喜欢上一个叫光强的男人,如何如何背弃婚约逃逸到蘅城去找她的小爱人……不过这都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眼前这个女人的形象和童童所描述的夕吻合在一起。可事实上,她们就是一个人。

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累积起来的悲戚。

那个醉酒的男人不肯让座。她薅起他的脖领子,口若悬河地破口大骂,她说她已经死了丈夫死了女儿,她就是一个寡妇,她什么也不怕,有种的现在就楔死她算了。

张卓群小声嘀咕:"这女人真是泼妇!"

我有点忍受不下去了,我来褐海的目的一点一点被洞穿,我不是为了逃避童童死亡的阴影才来到这个城市的,而是寻着童童的踪迹才来这里的。在来这里之前,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了童童,她对我说:"岛屿,我现在就要回家了,回褐海,你还记得我给你的地址吗?我家的。我要回家看看。我妈一定是想我了,她一个人生活得太辛苦了。"我就对梦里的童童说:"那我也去褐海吧。"她笑了,表示同意--仅仅因为一个梦,我苦心积虑地来到了褐海,企图能捕捉到少女时代童童的气息,可我眼前的褐海是什么呢?是个岌岌可危的城堡,随时可以坍塌,将我粉身碎骨。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20:4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我对张卓群说:"下站我们下车!"

"还没到站!"他抗议,这时那边的争吵直线升级。张卓群说:"我看啊,就是吃饱了给他们撑的,要是现在在武汉,天热得他们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我再看一眼夕,我想我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她了,见到她是我的噩梦,心会抽搐着疼。我会想起她对我的诅咒--当童童的尸检结果出来时,她冲到我的面前,对我又抓又挠,就像现在这样,如同泼妇一般歇斯底里地对待我,将我弄得面目全非,她说是我害死了她的女儿,因为童童怀孕了。

我也是孩子,我希望她可以原谅我,的确,一切错误全源于我,就是那个下午,苏不在家,我带童童去了车站附近那所大房子,在那里和童童有了第一次性爱经历,可是,我从来没想到仅仅的一次会导致如此尴尬的结果。

现在设身处地地想,那些我不在澹川的日子,我亲爱的童童一定是忧从心来无可诉语,学校又因她而封闭,她无法对任何一个人说出那句话:"我怀孕了。"如果说出来,人们一定会像对待魔鬼一样对待她,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我……


我和张卓群不约而同地目送着那辆吵闹不停的公交车渐行渐远。他说:"看不到后面的热闹了。"之后我们并着肩一起向前走,走了很长时间都沉默不语,陷入了各自的心事。后来又不约而同地说了同样一句话:"你现在多幸福!"说完之后,彼此都苦笑了一下。

他后来问我借手机,他说从昨天晚上跑出来,他已经疲倦不堪了,想回家睡觉去。可是,必须先给妈妈挂一个电话,这样她才能接纳他。

我只是顺口说说:"我这个是澹川的卡,漫游呢。"

从没想到张卓群是那么细腻敏感的孩子,他说:"那算了,我有电话卡。"他真的取下书包,翻起来,在最底的一层里,翻出来一张花花绿绿的电话卡对我笑。

"哪来的?"

"我班上一个女生送给我的。"

"为什么呀?"

"她让我拿它给她打电话,陪她聊天。"

"她一定是喜欢上你了。那你给她打了吗?"

"……老师,你向左走,我向右走。我回家了。"

我把手机给他:"给你,别搞了。用这个打。"

他到底没用我的手机,径自穿过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褐海暮春的黄昏里,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横穿马路,迅速消逝,仿佛水消失于水中一样。我的心里怅然所失。


张卓群在一个蓝色的IC卡电话机旁站住,先是左右张望。之后惴惴不安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响了若干次,才有人接起。妈妈的声音有点异样。

"喂,你找谁?"

"妈妈,我是大群。"

她像是受了刺激,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还知道回来呀?你怎么永远也别回来!"

"……"

张卓群终究还是一个孩子,他的眼泪齐刷刷地流下来,任凭路人侧目,他握着听筒,眼泪沿着话筒那端的沉默渐渐冷却。他抽泣着说:"妈妈。"

妈妈在电话里也哭了,她诅咒他的不争气,她说要他现在就回来,她害怕她一个人在街头上走失。

挂掉电话,张卓群飞奔似地向家奔去。在家门的楼道口,他远远地看见一对男女在那里面红耳赤的争论。若是平时,他一定会用地上的石子投掷过去,或者吹口哨扰乱别人的幽会,实在是因为,他是一个调皮少年。

那个男人太熟悉了--黑颜色的衣服,经年日久,张卓群觉得似乎爸爸从未更换过其他颜色的衣服,他有白皙而骨节突出的手,伸出来,在黯淡的光线中,保持着颓败的姿态,挥舞。

张卓群躲藏起来,刚好能听见爸爸和站在他对面的女人之间对话。

"张建国,你要知道,你弄丢的那个孩子是你的亲生女儿!"

"苏,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要纠缠住不放吗?我已经有了家,连我的孩子都已经读中学了,我不希望我一手建立起来的这个家庭被毁灭……"

"够了够了。你别和我提什么家家家,还有孩子!我讨厌你的孩子!你有你的儿子,可我呢?你有没有为我想过。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一个女儿,却被你狠心抛弃掉!"

"我不是故意抛弃榛的。当时那种情况,你让我怎么办?大群当时就要出生,我难道要把榛抱回家,对她说,这是我的另外一个孩子吗?我能怎么办呢?退一步说,这么多年来,我心里负疚的东西也太沉重了,压得我都喘不过气来,我为自己一时的冲动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还不够吗?更何况,你还曾偷走过我的儿子,也算是扯平了。"

"你也是答应过我:你要帮我找回榛。"

"可世界这么大,我怎么找?"

"我不管,如果你找不回榛,我就不离开褐海了,我每周都会来找你。"

张卓群觉得许多年前的往事碎片一样纷纷向他扑面而来,灼伤着他面庞。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手心里汗津津的。他局促不安地藏在那,像当年的张建国一样窥视着别人的演出。世界原来是一个封闭的实体,现在却忽然涌动起来,在他的眼前,他还看见世界漏了一个洞,光从那里流出来,他看到前所未见的景观。为此,他迷惑不解、瞠目结舌。对爸爸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对话一知半解却毛骨悚然。

"原来爸爸在这个家之外,还有一个孩子,就是说那个孩子也要像自己一样管这个有好看的手的男人叫爸爸。"

张卓群先是觉得有点不适应,充满了妒忌,后来想想,觉得这是一件十分微妙的事,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接受这个和自己有着同一个父亲的孩子,这的确是一件冒险而刺激的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家庭已经裂开了很大很大的一条缝隙,正在不可阻止的倾斜,他内心已经猜测到,不久之后,也许就会倒塌,所有所有的一切,连同这个形迹可疑的春天,一同土崩瓦解。

他抬头看天,这是褐海4月的傍晚,这个傍晚似乎和每天没有什么不同,天是有褶皱的,起伏的厚重的云,一层压着一层涌过来,沉闷的黄颜色,一场暴风骤雨似乎将在不久之后的黑夜降临。张卓群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想象到雷电交加,想到广告牌在风中嘎吱嘎吱作响的情景,想到乌云过境时苍穹的黯淡无光,想到道路两旁的树枝在风中疯狂抽打着空气……这时五楼的一个窗户忽然推开,一个女人的上半身探了出来,是妈妈,头发有点凌乱,她正在做饭,每天她都抱怨家里的抽油烟机不管用,需要把窗子打开,即便是这样也要呛得直流眼泪。她心不在焉地一边眺望着天,一边择着手中的菜。张卓群的心一下提了上来,他害怕妈妈看见爸爸,他知道这才是他担心的狂风暴雨,在他小小的心脏中盘亘着,不肯离去。爸爸似乎还没有看见妈妈,正在和那个叫苏的女人辩解。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夹,熟练地抻出一沓人民币来,张卓群不知道那是多少,只见那个女人不动声色地看着张建国,狠狠地唾了他一口,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是妓女!我不需要你的钱!"。她的声音太大了,引来了几个买菜回来的老奶奶的注意。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妈妈也一定会发现,张卓群从阴影中蹿出来,来到爸爸面前,拉起他躲到楼道口里面去。

"爸爸。"

那个站在楼道口外面的女人目瞪口呆:"他是?"

张卓群说:"阿姨,我是张卓群,是他的儿子。"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都这么大了。"

"阿姨,饶了我爸爸好吗?"

她说:"我有点事,先走了,我会再和你联系的。"

苏走了之后,张卓群看到爸爸的脸上交织着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些微的愤怒、尴尬、慰藉、绝望、无助……他不知道怎么去表述,就拉起爸爸的大手,像小时候一样怯怯地叫了一声:"爸。"

爸爸的手挣脱开,忽然扬起来,向他灼热的脸庞落下去,可是就在要抽打上的一刻,它又僵止在空中。张卓群收紧的心又一次噼里啪啦地松散开来,"哇啦"一声哭了。在楼道里跌跌撞撞,像小孩子玩耍的皮球。

爸爸拉他的手,在黑暗中叮咛了一句:"回家什么也不要和妈妈说。"


张卓群低眉顺眼地钻进自己的房间,任凭妈妈反复敲打他的房门,也不肯起来吃饭,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他觉得也许自己会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不必醒来。

--爸爸居然还有一个孩子,叫什么榛。榛?榛榛,是榛榛吗?可笑。这是不可能的事。他就这样想到了榛榛,他发疟疾一样地想,抽搐着想。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爸爸又来敲门,无奈之下,他去开门,尾随着爸爸去厨房吃饭。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气氛,妈妈给他的碗里夹了菜,他却觉得一切都是没有味道的,似乎看见在三个人之间的罅隙,于是更加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说错一句话。

妈妈提起了这个月的工资。

爸爸搪塞着说:"还没发。"

妈妈看了张卓群一眼,没有多说话,只是嘱咐他:"吃好饭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夜色渐深,张卓群还没有睡觉,他先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爸爸另外的那个孩子究竟是谁呢?现在又在哪?长得什么模样。终究是猜不透想不明白。爸爸管那个孩子叫榛,榛,榛榛,就这样七想八想,又想到了榛榛,他躺不住了,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连上Intert,偷偷摸摸打开收藏夹,去了几个常去的黄色网站,看累了,看厌倦了,躺下来抽一支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从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像草丛里掩藏着的蛇,开始他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可后来,他听见了一个女人嘤嘤的哭泣,他猛然之间清醒了,知道这是妈妈的哭声。

门微微敞开了一条缝隙。

客厅里先是暗的,后来爸爸从卧室里出来了,赤着脚,开了一盏壁灯,坐在沙发上抽烟。妈妈跟着也出来了,在淡淡散开的夜色里,像一条蛇,浑身似乎散发着湿漉漉的磷光,她尖锐地说:"告诉我,是不是又是那个女人?"

爸爸有点不耐烦:"行了,你别一惊一诈的了!大群在睡觉,别让孩子听见了。"

妈妈说:"你自己做了亏心事,还不敢承认,你算什么男人?!"

爸爸说;"我做什么了?"

妈妈说:"你今天回家我已经看见了,那个女人,她不是苏吗?你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吗?不!我什么都知道,清楚着呢,你想骗我,没门!"

"对,她是苏……是我许多年前的情人……你想怎么样?!"爸爸的声音有点颤抖,低低的,像在地下运行的岩浆。有凛冽的味道。

"这就是了。你终于承认了。"

"是的,我承认了。你要我怎么样?"

"你是不是现在还和她一起睡觉?"

"……"

"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不仅睡了,见一面睡一次,我们还有孩子呢!孩子都跟大群那么大了,出落得水灵灵的。你不是只会生儿子吗?她就给我生了一个女儿,要不要我带回来给你看!"

"你……你禽兽!"

"……"

妈妈蹲在地上,耸动着肩膀,张卓群只能透过门缝看见她的半个身体,一抖一抖,一片一片的悲伤从她的身体里倾泻出来。他觉得妈妈这样压抑的哭声让他窒息绝望。

"你不要折腾了好不好?"爸爸的声音低下来。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不好!"妈妈厉声叫道。

张卓群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不好就离吧。我再也想过这种窝囊日子了。"爸爸说完,将手中的烟熄灭,站起来,像卧室走去。

像是一场过境台风,现在一切又安静下来。

张卓群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看见了这个家无可弥补的罅隙,幸福从这个罅隙中一点一点地流出去了,他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想靠自己的身体来填补,却无济于事。他躺在那里绝望绝望绝望。他觉得自己需要立刻找一个人哭。可是找谁呢?……榛。

接近凌晨3点的时候,张卓群从床上爬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欲裂。他去卫生间解手。他把卫生间的门狠狠关住,打开灯,看镜子里憔悴的脸。一个念头突然从镜子里少年的面庞上蹦跳着跑了出来,现在就去找那个女孩。现在就去。然后抱住她,对她说,反反复复地说……说喜欢……说其实一直一直我都是一个悲伤的孩子。因为从小到大,自己就一直生活在父母的摔摔打打中,他们之间充满了暧昧、猜忌、暴力以及使人莫可名状的恐慌。

怎么办?

对,就是去找榛。把这一切都说给她,还要大哭一场。


从家门里出来,张卓群像往常一样,取最简捷的路线,向榛的家走去,他跑起来,在夜晚里跑步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他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喘息有力,节奏分明。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前胸后背,衬衫粘在身上,有点不太舒服。他停下来,解开几粒扣子,接着跑下去,头发似乎有点长,他想她大约会更喜欢短发--天一亮就去剪掉。

从多灵大街打弯进入一条胡同的时候,他的眼前一亮,在稀疏的夜色中,他看见一个穿褶皱裙的女孩,正徐徐移动。

他的脚步放慢下来,紧紧跟随,如影随形。


就在同一天晚上,我在栅栏酒吧里看见了榛。她站在门口,光线衬托着她小小的孤独的身影,可是她那么淫荡,想到她写下的那些情节我就恶心。我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对她无比恶毒地说:贱货贱货贱货。

她泪流满面转身跑开。

她走之后,我立即放声大哭。酒吧里所有的人都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我。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一种什么生活,我仿佛被悬置在空中,无所寄托。又一次打开手提电脑,进入信箱,最后一次看伊诺发来的Email。然后狠狠点击了"彻底删除"。

我的心又一次抽搐着疼了。


第十四章:榛依然站着


姐姐从去年夏天从澹川回来后就没有走过。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安安稳稳地呆在家里,连母亲都奇怪了。长时间的悬而未决反而使母亲忧心忡忡起来,她曾经像个孩子似地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姐姐说:"你真的再也不走了吗?"姐姐温润地笑着;"不走了。"母亲还是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真的吗?""真的。""那就处个对象吧!""我还不着急。"

这样的对话一次又一次在午后响起在我的耳畔,徜徉在暖洋洋的光线里,让人觉得安心、幸福。犹记得当初姐姐横七竖八猖獗着泪水的脸,身上斜背着一只空空如也的背包,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母亲被吓得魂不附体。

她却只说了一句话:"妈,我回来了。"就径直进了屋,谁也不回来,一个人进了房间,不吃不喝,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人已经憔悴不堪,仿佛忽然之间苍老掉了。姐姐回来后,冗长的夏天就在微微的蝉鸣声中徐徐开始了。

姐姐开始非常有节制地生活起来,经常是化着很素净的妆,到几家酒吧和咖啡屋做DJ和女招待。每天晚上10点之前必须回家。当然有时候,她带一些稀里古怪的男孩回来,却是彬彬有礼,她把他们介绍给父母,意思无非是让他看看,这些男孩子中哪一个适合与她结婚。

母亲曾经问过姐姐关于在澹川的一切,细枝末节的,小心翼翼的盘问,先是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再一点一点把话题蔓延过去,可是没有一次成功,姐姐的警戒性很高,母亲的企图一旦被她洞穿,她就立刻闭上嘴巴不说话。

这样僵持了大约3个月。2003年冗长而让人沉闷的夏季终将要离去,姐姐有一天忽然对我说,和颜悦色地:"榛,姐姐有话要与你说。"

她把我的手拉起,轻轻地放在她的肚子上,我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线衣触摸着她的腹部,感觉那里微微隆起。

"这是怎么回事?"我吃惊地问。

她说:"榛,我怀孕了。"

"谁的孩子?"

"你不认识的。榛。我只是想要讲给你听。他,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男人。他现在生活在澹川。我怀了他的孩子。这的确是一件愚蠢可耻的事。可我是情愿的,我体验到的是幸福,有了这个孩子,我就觉得他一直没有离开我,被我带在身上,和我一起生活着……"

"姐,我还是不明白。"

"你不会明白的。在别人看来,我是下贱的女人。可是,只有我知道,事情本来的面目不是这个样子的,完全不是现在的样子。本来可以是透明的干净的,是我故意把一切搅浑成现在的污浊--我真心喜欢他,彻心彻肺。血肉纠缠。不幸的是,在我和他之间横亘着一道栅栏,根本无法逾越,越过就是死!对他的爱,永远不能说出口。我假装自己是一个随便滥情的女人,为的是获得他施予我廉价的温暖,我和他一次次上床,就一次次走向绝望的深渊。对他的喜欢,像割在我心口上的一道口子,愈来愈深,流淌着血,却只有我独自承受,冷暖自知。"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驿路枫情加拿大华人网

GMT+8, 2026-1-30 16:50 , Processed in 0.243449 second(s), 6 queries , Gzip On, File On.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