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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hangyl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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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6:2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我看着忽然就沉静下来的曼娜,心疼地说:"你这是告诉我爱的绝望,爱的不可能。"

她也看我,不过目光很快就游离了,故做轻松地说:"我是说着玩的,怎么?触动作家的敏感神经了?"

我淡定地看着她,她幽幽的眼神里有我的淡定所不能抵触的内容,不是忧伤,也不是绝望。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从来不抱有什么幻想,也不会有什么绝望可言。

她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说:"迟岛屿,我们来个约定好吗?"

我疑惑不解:"什么约定?"

她眨巴着眼睛,似乎是想了半天,才颇有点矜持地开口说:"SARS来了,对吧。那就从SARS来到澹川开始,我们做情人,一直到SARS离开澹川,我们再划分界限。"

我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要这么限制呢?要是想做情人的话,关SARS什么事?"

她说:"这就叫SARS时期的爱情。SARS一结束,他就会从外地回来,我就再也不能放浪形骸胡作非为了。"

"他?他是谁?"

她敲了我脑袋一下,嘻嘻哈哈地说:"真是笨蛋啊,我的BF啊!还能有谁?"

我恍然大悟般地看着她,也嘻嘻哈哈笑了几声。

我们互相对眼看了一会,我若有所思地问:"那我的童童呢?"

她又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我没有说要你放弃童童啊!我们只是情人而已。怎么样?敢做这个游戏吗?"

我拍拍胸脯,趾高气扬:"有什么不敢?就怕你不敢!"

她拉起我,躲到比较隐蔽的城墙下面,突然转向我,撅起嘴巴,我凑了过去,紧贴在一起,有微热的温度,她像一条蛇在我的怀抱里滑腻地扭曲。两只手极不安分,已经伸进我的身体。我激动起来,狠狠勒住她,恨不得将她勒死,当我手足无措地进入她的时候,她肆无忌惮地叫起来,声音越叫越高,似乎她想把全世界的人都叫来,看我们两个在近乎成为废墟的古城墙下疯狂的做爱。我被她夸张的叫声弄得手忙脚乱,一头大汗。我警告她别叫别叫,可她还是叫,而且越叫越来劲。我就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一直到结束才松开手,她有点气急败坏,愠怒着问我:"你想奸杀我吗?"我诚实地告诉她:"你的叫声太大了,我害怕。"

我对我的第一次充满了厌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野外,在中国历史上最有名气的女人的诞生地,我和一个陌生女人躺在一段古城墙下,手忙脚乱地做爱,沙砾灌满了身体,那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我对自己有性无爱的行为感到可耻,并为此深深自责。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欲念是强大的,所向披靡,锐不可挡。在它面前,我的身体已经是万劫不复,每一次做爱之后,我都会想起童童,然后自责,可我仍会没心没肺的重蹈覆辙,贪恋着曼娜的身体,陷入欲望的海洋,就这样,我不断伤害着自己,向着空虚与绝望的欲望深渊滑翔,永无尽头。

我说:"曼娜……"

她说:"你想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觉得自己对不起童童。"

她更加有力地抱住我。在我耳边小声说:"叶赫古城黄昏的时候最美,让人想到颓废、坍塌与绝望。"

可我还是想童童,不可理喻地,发疟疾一般抽搐着想。

--这个女人真是叫人害怕,回来的路上,她立即翻脸不认人!我欲言又止地说:"曼娜……"私底下的想法,其实我宁愿自己只是上了一次妓女而已,这样至少我的心灵会得到一点解脱。

她嘻嘻哈哈地说:"怎么了,害怕了?"

是的。她没有说错。我害怕了。我害怕童童知道这件事后会受不了,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会对我说:"岛屿,我们到此为止吧。"我真的怕。手心一片寒凉。

"那你就给我200块钱吧。这样你心理就会平衡了。"

我说:"好好好。"赶紧伸手去掏钱。

她说掉脸就掉脸,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操你妈!迟岛屿!你真他妈当我是'鸡'呢?!"

我楞在那,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承认我是一个贱人,是孬种,我发誓下辈子再他妈也不当人了,我去做一头猪好了,吃喝拉撒,最后免不了要挨上一刀。对了,似乎这话我和童童也说过。她就在一旁大呼小叫,"那多恐怖哦!要我,我就做海底的一条鱼,在最深最深的地方,没有光亮,没有温度,只自己一个人……"我纠正她说,"是一条鱼。""对,就自己一条鱼--咋这拌嘴呢--多好啊!要多自由有多自由!"我吓唬她说,"可是那有鲨鱼,会把你撕碎,嚼烂……我看啊,你不如做天上最漂亮云彩,你这么漂亮、干净,做天边的云朵好了。"童童皱了一下眉头,说,"不好啊,飘啊飘的,不知道最后要飘到哪里去。"我说"飘到哪里我都可以找到你。"于是,她就笑了,幸福满满地笑。--是的,一直是,我们和童童,我们离不开,我们要不离不弃,我们只是两个惺惺相惜的孩子。

曼娜还在那生气,不肯理我。

我拉了拉她的手:"那不是你说的吗?你就当我傻还不可以吗?"

"你那不是傻!你那是贱!"

我说:"是的,我是贱还不成吗?"

她眯缝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楼群和天空,半天叹了一口气说:"你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什么?"

"这么会就忘了!你趴我身上时候怎么不忘记呢!--做我的情人,在SARS来到澹川开始,你要是敢背叛我……"

她戛然而止,不肯说下去了,似乎是故意捉弄我。

我说:"你要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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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6:4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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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行了行了,我要上节目去了。"


--离开了曼娜,我自己海丰大路上转了一会,想着怎么为自己的放纵编织谎言和借口,怎么能不为童童发现破绽,想得我脑袋都疼。胸有成竹之后,我马不停蹄地去找童童。

我像一只麻雀四处乱飞,企图寻找到童童的踪影。可电话都快打烂了,她却一直关机。我不知道她是不想理我还是继续和那个俄国人在一起。我站在她宿舍的楼下耐心地等。抽烟,偶尔有一点烦躁。

晚饭之后,许多打水的女生提着热水瓶趿拉着拖鞋神态懒散地打我身边经过,让我有些许惴惴不安的是,似乎她们每个人都要看上我一眼。

我在那等了很久很久,简直快成了女生宿舍楼门前的看门人或者石头雕塑了。就在我的忍耐力快要抵达极限即将崩溃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女生走过来问我:"你是迟岛屿吗?"

我说:"是。"

她说:"我读过你的小说,所以认识你,你可能并不认识我。"

事实上,我的确不认识她。这个女孩的容貌一点也不出众,脸上有一些细小的雀斑。

我说:"你有什么事吗?"

她说:"你在这里等你的女朋友吧?"

我说:"对。"

她说:"我猜你还不知道,所以才站在这里等的。她出事了。"

望着我因为吃惊而瞪圆的眼睛,面前的女孩显然是有点畏缩,吞吐着:"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出了一点事而已。"

我焦灼地等待着女孩的下文,我的心如同即将落幕的白昼,阴沉沉。

"她……她下午回宿舍后,试图跳楼。"

"跳楼?"

"最后没跳成!"女孩赶紧补充道:"只是跟赶来的救援人员相持时擦了一点伤而已。"

揪紧的心被她的话松绑,嘴里念叨着"谢谢",掉头走掉,在我身后,她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去医院找她吧。"

我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在校门口拦住一辆出租车赶往医院。海丰大路两旁的路灯渐次点亮,大马路两侧的杏花悄然绽放,香气迷人。我摇下窗,让外面裹挟着花香的夜风灌进来,扑打在我流着泪的脸颊。司机开着广播,正是曼娜主持的那档音乐节目,她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疲态,湿漉漉的,放的是Leslie的歌,一首接着一首地放,不厌其烦,中间,在放《风继续吹》的时候,她插了一句Leslie电影里的念词:"我听到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我听了顿觉伤感,也说不出缘由,眼泪更加汹涌地流下来。

司机通过反光镜奇怪地看着我,一脸无辜的茫然,却不敢张口询问。

有关我和童童的一切过往在这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浮在荡气回肠的音乐中潜到我的眼前,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我像一个失语者,窒息般地徒劳挣扎,可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走进我,又远远地离开。

可是我一直在呼唤,声嘶力竭,胸膛中已淤积了血。


我和童童的一切来得艰难且曲折。在认识童童之前,我曾有过一个女朋友。那个时候,我刚刚抵达澹川,努力适应着这里的生活。记得当我们对这座城市的落后和破败怨天尤人的时候,校长对我们讲:澹川这座城市多美好啊!有湛蓝的天,我们学校又地处城乡交接之处,登上五层楼的高度,就可以眺望风景秀美的乡村。况且空气好,这是任何一个地方比拟不了的,我就觉得这里比伦敦好!刚从伦敦讲学归来的校长说这些话时,底下的学生哄然大笑。

可事实上,寂寞还是有的,寂寞像藤蔓一样纠缠着我,我觉得自己就是这座城市的心脏,寂寞得浑身都是伤口,熠熠闪光,却无药可救。

所以,寂寞成了我找女朋友最好的借口。可以无爱,可以没有激情,只要有个人陪在身边,总是好的。那个女孩先是读了我的文字,之后不停地发Email给我,再后来,在QQ上不分昼夜地聊天,就差一点死在了QQ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提着一个保暖瓶,从足球场斜穿过来,走向站在图书馆门前的我。那是2000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见网友,却神情懒散,提不起任何激情。我努力想让自己正式一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我终究不是一个会掩饰自己的人。

她给我带来她亲手做的菠菜粉丝汤。

我贪恋着这个女孩带给我的温暖,甚至是些许依赖。我生活的大大小小事情全部由她包揽,之后去处理打点。在她面前,我一无是处,经常是她像我妈一样对我指指点点,说东说西,对她的这些,我欣然接受。

可她毕竟是女孩,在无人的时候,特别是那些意志力最薄弱的夜晚,她忽然成了夜来香,变得柔软温和起来,连声音也是缠绵的,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我感觉得到她庞大壮烈的欲念,生机勃勃,可我们什么都不会,我们的亲吻都显得麻木而僵硬。

2000年圣诞夜。我对那个夜晚记忆犹新。我和她并拢着走在校园里,手里晃动着小小的烟花,很璀璨,很好看。空气中因此有了硫磺的味道,双脚踩进厚厚的积雪之中,忽然觉得硫磺的味道如此好闻,二食堂门前聚拢了好些人好些人,他们都在那里燃放烟花。

她喊我的名字,我看着她,近在咫尺,我看清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或者在措辞,在想怎么样表达才好,其实她不说,她湿漉漉的眼睛已经泄露了秘密。

她说:"去我们宿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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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7: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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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夜是狂欢的夜晚,我和她,都洞晓这句话下面的潜台词,这个晚上,宿舍里其他的女孩子都参加系里的通宵晚会去了。我在那犹豫,不是厌倦,而是无味、索然。

可我最后还是说:"好吧。"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惴惴不安。在便利店门前,我忍不住问了一句:"真要做吗?要不我们就到咖啡屋去坐会,说说话。"她的脸立刻卷过红潮,转过身,不再看我。我硬着头皮折身走向一侧的药店,她就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耐心地等我,出来时,我手上多了两个避孕套,紧紧地攥在掌心。

门卫的老大爷在打盹,我像一支箭,而她则像一张弓,铆足了劲头将我射出去,嗖地一声穿过宿舍楼的大厅,连跑带爬地上了五层,开锁进屋之后,我们俩立即将门反锁上,坐在床上相视而笑。

我四处找水喝,没完没了。

宿舍里的广播忽然响起来:"刚才上楼的那个男生,给你五分钟时间,快点下来,否则的话,就找学校的警卫队来搜,搜出来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广播里有些杂音,嘶嘶啦啦的,我有点害怕,起身欲走,她却拉住我的手,安慰我说:"别怕,他们吓唬吓唬而已。"

她边说边抱住我,我紧张得像一节木头,硬邦邦的,毫无知觉。我说我渴,她松开我,拿了纸杯去接水。就在这时,广播又破锣嗓子一般响起来,门卫那个老头子怒不可遏,声音已经支离破碎了,似乎抓到我必定将我五马分尸一样。

"别给你脸不要!告诉你,今天我掘地三尺,也会把你翻出来!"

我垂着手干坐在那,她则像兔子一样灵敏地跳下床,从柜子里往出搬东西,边忙边招呼我:"别干瞅着啊,过来搭一下手。"

我迷惑不解:"你要干什么?"

"校警过来了,他们大概会搜查。我想把你藏起来。现在下楼肯定是下不去了,楼又这么高,你不可能跳下去。"她说得异常镇定,而我则方寸大乱,先是跑到窗子边,果真看见楼下停着校警的车,又跌跌撞撞地折回来,脸上全是疲态,她像一个姐姐一样,怜惜地看着我,依旧安慰我。

我安静下来,继续听着广播里肆意的辱骂和叫嚣。我想那个门卫老大爷一定是给气得蹦起来,我真担心他这么气下去,会得了脑溢血。后来,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平稳一些却更为严肃,无非是劝我自动出来,承认错误请求宽大处理,否则的话,我将被开除掉!

我用征询的口气问她:"要不要我出去?"

她不置可否:"出去白白送死啊!"

我没了言语,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因为,这样的格局中,我有丢掉了自己的感觉,自己仿佛在出演一部警匪片。我就是众矢之的的匪,所有人都试图对我绳之以法,可我究竟犯了什么法?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

我有些恼怒:"狗操的!"

见我发脾气,她笑了:"难得。"

之后,她要我钻进柜子里,眼下我的确也没别的选择了。钻进去后,我蜷在那,意外的舒服,我冲她傻乎乎的笑,她把一只流氓兔扔进来,随手关上了门。"咔哒"一声,我的世界就是一片黑暗了。

那些狗操的校警真的来敲门了,我把耳朵紧紧地贴在了柜门上,倾听着外面细微的动静。她给他们开了门。他们似乎先是逡巡了一圈,之后开始盘东问西。很长时间,就是不肯离去。隔了一会开始乒乒乓乓地翻东西,甚至有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用手捶了几下柜子,用无比阴险地口气对她说:"这里该不会有人吧!"

她的回答让人大跌眼镜:"那你就撬开瞧瞧啊!"

他们的口气平和下来,开始拉拉杂杂地说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那些对话无聊至极,全部是鸡毛蒜皮,我藏在黑暗里,怀疑这些臭男人的动机,最后昏昏然竟自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没有了动静。

她打开了门,一丝光线泻了进来,再大一点,"哗啦"一下,更多的光擦着她的身体边缘射进来,尽管房间的灯是关着的,但迷糊黯淡的夜光还是有的。我蜷在柜里,一动不动。她捅了我一下:"好了,他们走了,没事了。"

我不响动。

她凑过来看我,怯怯地说:"你被憋死了吗?"

我依旧不响动。

她伸出一根手指横在我的鼻翼下,那一刻,我努力屏气,像死了一样,停止呼吸,她迅疾地把手抽开,跳到一边去,同时高声尖叫。

我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她气急败坏地把我从柜子里拉出来,在她的脸粘上我的肩膀的时候,我发现她哭了,濡湿的她将我适才雀跃的心情弄得一下低落起来。

我不喜欢也不能想见这个女孩哭泣,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坚强的。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她,只能任由她哭,哭了很久,她小心谨慎地说:"我要。"

我傻乎乎地问:"你要什么?"

话一说完我就反应过来,身体忽地僵硬起来。校园里依旧喧嚣,从窗口望出去,夜的痕迹浅浅重重,极不均匀地涂抹在视线里,偶尔还会有烟花出其不意地冲上天空,炸开,再消逝。

一个男生的声音跌跌荡荡地传来:"童童,我喜欢你。"

听到这干净示爱的声音,她莞尔一笑,开始不动声色地背转身体脱衣服,一件一件。而我也因此记住了童童这个可爱的名字。我的身体仿佛被海水的浪涛击打着,极有节奏,张驰有度,一下一下……

可是那一夜,我们相安无事地挨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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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7:2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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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她在我的身上如何缱绻,我的身体就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们嘴对着嘴,像是两条搁浅,即将干涸而死的鱼,紧紧地抱在一起。我满头大汗。她拍打着我的脊背,依旧轻轻安慰我。疲倦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掀过来,我伏在窄小的床上,甜蜜蜜地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们就分手了。

她提出来的。我没有问为什么。可她还是主动解释了原因。她说,岛屿,希望你不要误会,不是身体上的原因,我愿意相信你是太紧张了才会那样的。主要是我觉得我们在一起,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你总是封闭自己,不把你给我。我看你,永远隔着一层毛玻璃,不甚真切。我永远没有踏实落定的感觉,永远在想、在猜、在寻找。岛屿,原谅我放弃你。

我们沿着二操场的足球场外圈的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若干圈之后,悲伤的夕阳惶惶然下坠,雪地上仍有男生在大呼小叫地踢球。看台的台阶上有稀落的情侣,一起看冬天的落日,校园广播开始放齐秦的老歌《大约在冬季》。

我挖空心思在想:为什么同一个落日下,有人看它觉得幸福,而另外一些人看就觉得悲伤呢?这个问题看起来无比简单,其实不是。

她看上去有点疲惫。

我说:"我送你回去吧。"

她说:"不必了,到此为止吧。"

话毕,折身从操场的侧门走掉,消失。


走了她,童童才开始徐徐向我靠近。结识童童以后,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若是那个女孩不从我身边离开,她则永远不会有勇气走向我。我搂着她说,你这不是来了嘛。她调皮地说,来了就赖在这,再也不走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文化活动中心跳舞的时候,我独自一人陷落在角落的沙发里,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像面部神经坏死一样,麻木不仁。

舞池里有跃动的人群与光影。

那一段时间,我真的状态低迷。像条受伤的狗,落魄不堪。

我在角落里抽烟,然后饶有兴趣地看着升起的烟雾在灯光下的奇怪景象。我的样子在四遭的人看来多少有些怪异。这种无聊的举动大约会被人讥笑为神经病吧。

一个女孩,瘦骨伶仃的,两条笔直的细腿立在了我的眼前,像一朵莲花,她的面容是单薄的,眼睛、鼻翼、嘴唇,全部是单薄的,加之玲珑,这使她整个人有种比实际年龄还要小的错觉,仿佛一个女中学生。

我以为她会邀请我跳舞,至少会同我说一句话。可是,我错误地估计了我自己的魅力。她不过是在我的身边坐一会而已。一脸怅然。我不自觉地看了她一眼,恰巧她也在看我,目光对接的一刻,我恍然觉得什么东西在我的体内响了一下,咔的一声,类似冰被划破的声音。我若无其是地倾听着身体里古怪的声音,继续抽烟。

不一会,一个男生拨开人群,冒冒失失地探出身子,跑向我们。站在女孩面前,浑身汗津津的。胳膊肘下还夹着篮球,穿大而拖沓的跑鞋,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响亮地对坐在我一侧的女孩说话:"童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调皮地说:"我想跳舞。"

"你不是说要看我玩篮球吗?像NBA那样。"

"你又不是乔丹,有什么好看的。"

"可……"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其实,我是想跳舞。"

男生搔着脑袋,腼腆地说:"可是我不会跳舞。"

女孩将男生的话虎头虎脑地斩断:"谁说我要和你跳了?"她说这话时飞快地瞟了我一眼。

我把烟头掐灭,站起来,彬彬有礼地伸出手去,深情款款地望着女孩那张俊美的脸庞:"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她羞涩地笑了一下,将手递来,搭在我的掌心,温热的,我牵住她,向舞池的中心移去,她边走边说:"真好,终于在一起了。"

我说:"什么?"

她说:"没什么。"


大约一周后,我逃掉了该死的下18层地狱的中学语文教法课,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翻来覆去烙煎饼的时候,一个电话打进来,我光着屁股去接电话,一个孱弱的声音飘过来。

"你好,你是迟岛屿吗?"

我怜香惜玉地说:"是啊,我就是。"

"你可以下楼来吗?"

"现在?"

"对,我就在你们楼下等。"

"你是?"

"我是童童。"

我差不多已经把这个女孩忘记了。怔了一下,恍惚般地想起了她不安且贪恋的眼神,才微笑着说:"好吧,你少等一下。"

我开始折腾,刷牙、洗脸、擦皮鞋、系领带……等我衣冠楚楚地出现在楼下的时候,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难免丧气。只有空荡荡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我四处张望,试探着叫了一声:"你在哪?"

"我在这。"

从门厅外面的玻璃后面缓慢移出了一个女孩,童童,披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更反衬出她的玲珑娇小来。这个形象,让我想到了杜拉斯笔下湄公河上那个不及十六岁的法国少女,心里便陡生出怜意来。

她怯生生地看我。

我的声音沉下去许多,低沉的,这样不会划伤眼前这个玻璃一样脆弱的女孩:"你找我有事吗?"

她垂下头,目光垂直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而我正好可以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孩,她的整个身体有一种柔和的无懈可击的曲折和美感,是内敛的那种,毫不浮夸。

她用很低很低低到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话,可我就在她的身边,还是真切地听到了。她说她想找一个人去压马路。

我立即表示赞同:"好啊,我正无所事事,有姑娘陪着去压马路,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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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7: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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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你看上去有点轻浮。"

我哑口无言。

--我和童童的爱情是压马路压出来的。终于在2001年的春天抵达澹川的时候,在落英缤纷的桃花树下,我牵住了童童的手,她将头缓缓靠在我的肩上。她告诉我她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喜欢上我了。

"第一眼?"

"大学一年级的秋季运动会上,射标枪的那个男生。"

"不会吧?那个时候你就开始惦记我了。"

"臭美,不要脸。"童童骂我。

我和童童在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是《胭脂扣》。她是极爱看电影的,并乐于讲述、评论。莺舞笙歌的倚红楼上,一位花运正红颠倒众生的名妓携一干姐妹前往太平剧院看名班开演。在背解红罗、牡丹亭、陈世美等粤曲名段的跌宕下,沾染着千种风情的十二少,撞入了名妓如花的眼帘。十二少问如花:"你有很多种样子,男装,女装,化妆,不化妆,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哪一样我都喜欢,它们加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如花说:"你真的想看?真的东西最不好看了。"十二少说:"不好看也要看,谁叫我喜欢你呢。"

我怡然地看着童童,模仿着戏中的十二少,拿腔捏调地说:"你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童童转过头来看我,她隐约已有了泪水,她抓紧我的手,仿佛一松开,我就会像个充满了气体的氢气球飞离地面一样:"你说,真的东西真的是最不好看吗?"

我说:"大约是吧。"

光影流转,隔世的人鬼痴缠继续上演,掠人心神的香唇,噬人魂魄的鸦片烟,枯萎昏黄的灯光,困锁三生的痴妄誓言……

而我能做到的,似乎仅仅是抓住童童的手,不放松。


我紧紧抓住童童的手,不放松。

她安然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额上绷着白色的纱布,眼睑安静地落着,医生告诉我她情绪有点激动,适才通过药物进入睡眠。

"她伤着了?"我可怜巴巴地问医生。

"哦,没有。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我双手拢住童童的手,小臂上擦破的巴掌大的一块皮,血津津地呈现毛细血管错综的脉络。怡然惶恐的脸庞上有道道泪痕。--我内疚。是的,我内疚。因为在她过生日的时候和她吵,耍小孩子脾气,不能容忍她对我的撒娇,更不能容忍她去和那个叫伊诺的鬼混(尽管我知道他们之间什么也不可能发生),不仅如此,我还离她而去,陪同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到叶赫古城,还恬不知耻地在光天化日的古遗址处,同人家发生了性关系。然后现在又跑到她床前来伤春悲秋,我这不是下贱是什么?我真他妈想扇几个耳光给自己。对不起,童童。只要你答应我,再也不离开我,我宁愿一直守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了。--看看,我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什么永远什么一直,什么念念不忘什么刻骨铭心,这些词真的都说滥了,我现在只有什么也不说,等着你醒过来,对我下最后的判决。

窗外的夜空斜斜的落下来,风从窗口灌进来,扬起了挂在窗前的白色窗帘,扬起落下,崎岖如同我的心路,茫然翻飞。我走过去,把窗子拉上,春天的夜晚还是凉的,我想让我的女孩一年四季一生一世都是暖的。

未及转过身体,我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天籁传来。

"岛--"

童童歪着脑袋看我,额上的头发凌乱着,神情有点倦怠、拖沓。她的眼泪齐刷刷滚下来,哽咽着:"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看着童童温热的泪滑到腮。心像是被钝器狠狠地捅了一下,剧痛难忍。经历了这些,才知道这份爱的无法放弃,割舍。那些眼泪,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悄悄地流了下来。

她甚至带着一点歉意的口吻说:"我不好,我把你弄哭了。"

不,不是这样的,童童,你应该对我发脾气,应该打我、骂我,说我是王八蛋,忘恩负义。这样子,我心里会舒服一点。

我说:"是我不好。我……"

她说:"别说了,我知道,你和曼娜在一起……"

"她告诉你的?"

她点点头。

我说:"我们不说这些,童童,都过去了,让我们重新开始。你答应我,再也不做傻事了。这样子,我才能一直一直陪着你。"

"你也是,你也不要做傻事了。"

"我答应你,我再也不做傻事了。"我说得信誓旦旦,意味深长。却不知道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可能吗?那种傻事对我来说太美妙了,那也许是天下最迷人最让人舍不得的傻事吧。一旦站在曼娜光溜溜的身子面前,我就什么都不是了,我只是一个沉溺于女人肉体无法自拔的臭男人。

--我和童童紧紧地抱在一起。

房门被护士推开,是一个害羞的白衣天使,发出了美丽的尖叫。我们依旧紧紧地抱在一起。

童童问我:"一直是多久?"

我说:"一辈子吧。下辈子我指不定是什么呢?"

"答应我别去做猪就成。"

"也许我会像电影里的金城武一样变成一个大水牛!"

她说:"那就像电影里说的,你要陪我一辈子,说好了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分钟一秒钟也不算数!"

我的胳膊绕过童童的后背,将她拥入怀中,女孩身体的微热和温香沿皮肤徐徐传来,我们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开始亲吻对方,舌头和舌头缠绕在一起,湿漉漉的,又很温暖,像两个彼此需要的小动物,蠢蠢欲动。如此长久舒缓且甜蜜的亲吻使我几乎昏厥,我不知道,这一瞬间的兴奋是否就是爱,如果这是,这代表爱的兴奋又能持续几许?当我和童童粘在一起的身体分开时,我看见她的腮上绽开了两朵粉红色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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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8:1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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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后,我怒气冲冲地拨通了曼娜的电话。我歇斯底里地冲她大喊大叫,她也毫不示弱,转而对我雷霆万钧。

"我把话放这,迟岛屿,我从来就没跟童童说我们做过。"

"你放屁!没说,她怎么知道的?!没说,她发神经了去跳楼?!"

"等等等,我说你等一下,你说什么,童童,她--她跳楼了?"

"是的。"我说这话时面部表情肯定还没转过来,一片抽搐。

"哦,我想起来了,她在你走之后,往电台打过来一个电话,她说她想找你,我就说你找迟岛屿又不是找我,再说我也不是他的什么人,你找我干什么呀。她说你关机了,找不到你。我说,哦。本来白天我们一直在一起的。但现在他走了。其他的,我真的可什么都没说,真的,不信,不信我给你发毒誓。"

我说:"谁相信?你肯定说我们做了。要不她不可能反应这么激烈。"

她装模做样地说:"你爱信不信,又不关我的事。不过你答应我的事,一定不能违反,你要做我的情人,从现在就开始了,要是不肯的话,现在我就去刺激一下你的童童。"

我说:"得了吧,姑奶奶,我求你饶恕我吧。"

她说:"真的,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肯的话,我就再去刺激她一把。不跟你扯了,我又要上节目了,回头我去买点东西去慰问一下你的小爱人,我借用了她男朋友却不道声谢,去看看她也是份内的事,免得她说我小气。"

就这样,我的一腔愤怒被曼娜嘻嘻哈哈地化解掉了。挂了电话,我忍不住狠狠地骂了一句:"婊子!"

肯定是曼娜出卖了我!肯定是她!我真想干死她!


童童的精神状态几乎可以用糟糕来形容,极其不稳定。在我身边的时候,偶尔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沉默,或者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来。

我带她去站前的"恒客隆"顶层去打游戏机,她比我还疯,我像一个小跟班的鞍前马后地侍奉着,主要是奔波于游戏机和售币处之间,像一头不知疲倦撒了欢的小马。她先是在大厅里玩暴力摩托一类的垃圾游戏,一路上摔了不计其数的跟头,摔得鼻青脸肿。她怒气冲冲地跟我讲要是再摔死了就砸了这烂货!我说对对对。她就说你再给我买50个币来。我说好好好。之后立即屁颠屁颠消失掉。

等我回来时,却不见了童童。

摩托车上已经是一片空空荡荡。我失魂落魄地掉头冲顶楼平台跑去,捧在手里的游戏币哗啦哗啦地掉在地上,发出一片响亮的音符。一个保安拦住了我,我蓄积很久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差点将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掀翻在地。他骂骂咧咧地跟我支起了架子。

我边冲边喊:"我要上去!"

他说:"你上去干什么?"

我说:"跳楼!"

他说:"你要跳楼我更不能让你上去了!"

我说:"不是我跳楼!"

他说:"那是谁跳楼?"

我说:"我女朋友跳楼!"

他说:"不可能,顶楼平台没有人。我一直站在这,站了一天了,连个苍蝇都别想逃过我的眼睛,别说一个大活人了!"

我说:"反正我要上去!"

他说:"你别做梦了!"

他开始用力,两条铁钳一样有力的胳膊紧紧扯住我,手指陷入肩胛骨的深处,我终究势单力薄,敌他不住,被他轻轻一耸,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委屈地坐在那,眼泪几乎涌上了眼眶。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掉下来,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

"岛屿--"

我回过头去,看见了童童。还有他。

叫不上名字的他,站在童童面前,不够挺拔,却相宜可爱。这形象我是熟识的,穿大而拖沓的跑鞋,带有撒娇又有些腼腆的笑。他弯下身来递给我手,我没有去搭,而是自己从地上蹦起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童童发起了脾气:"你跑到哪里去了?"

他有点尴尬地说:"很巧,我刚才碰见了童童,就带她去玩'大富翁'了。"

童童补充着:"我玩得可好了!"仿佛我不相信她似的,又去问身边的男生,"是不是?"

他老老实实地说:"是。"

我郁闷地看着他们俩有说有笑的模样,内心涌动着不安和妒忌。一直以来,我想了解有关童童过往的一切,哪怕一些细枝末节,可除了这个人,--这个叫童童的人像个影子一样在我的身边晃来荡去,以及我对她的日复一日的依赖关爱并由此累积的浮云般的思念和忧郁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就比如她和眼前这个男生之间的故事与纠葛,恐怕我永远都是局外人,永远都不会了解。

我说:"我有点累了,想回去睡觉。"

童童看出我的不满来,她无奈对男生说:"不玩了,下次再玩吧。"

他说:"真的不玩了吗?"

她说:"真的不玩了。你自己去玩吧。"

我拉起童童就走。可即便是拉着童童的手,我仍然有一种茫然游离的感觉。经过七马路的教堂时,里面做礼拜的人在唱歌。教堂的正门上挂着红色的刺目的十字架。我和童童不约而同地站在那,探着眼睛向里面张望。在我们的身后的马路对面是一家音像店,正在放着Jay的新专辑。但并不觉得喧嚣,一条马路似乎隔开了一个世界。

恍若隔世。

我说:"教堂尖尖的顶在熠熠闪光。"

童童说:"是不是上面住着小神仙,或者是耶酥在那打盹呢?"

我说:"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到这里来结婚?"

童童说:"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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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8: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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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装腔做势地说:"迟岛屿先生,你愿意娶……"

她说:"嘘--"

我们像两只仓皇且充满好奇的兔子溜进了教堂,在后面的长条椅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教堂里面没有灯,但点了一排排蜡烛,所有信徒都专心致志地虔诚地唱着歌,跳跃的烛光仿佛是在舞蹈,墙壁上投映着黑黝黝的人影。

童童说:"这里怎么有点阴森啊?像……"

我说:"嘘--"

一个年轻女人回头看我们,并且对我微笑着,我点点头,她回过头去继续唱歌,和那些全神贯注的年纪更大些的女人们相比,她显然不够专心致志,但却博得了童童的好感。

大约一周之后,我带童童第二次去我在火车站附近租的大房子,见到苏的时候,童童大吃了一惊:苏就是教堂里见到的那个女人。她穿着镶有精致的金色花边的黑色吊带,一手捏着水果刀,一手给我们拉开门,脸蛋上贴了两片才切出来的新鲜的黄瓜片,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童童口无遮拦:"啊!修女也疯狂!"


在此之前,我和童童又见了一次安。童童和安很合得来,他们共同为我的新书兴奋,简直有点离谱。

可这一次,安并不是来谈稿子的。他狼狈不堪地出现在我们学校正门口时,我和童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向精明干练的编辑安神情委顿,面容枯槁,无精打采地站在那,仿佛承受了无以复加的重量一样。

我迎了过去,怕惊扰他一样:"安。"

他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像溺水的鱼随意地吐出几个泡泡,一升起水面,就破碎了。"你来了?"

我探手搭在他的肩上,询问着:"你怎么了?看上去有点疲倦。"

他说:"陪我去喝点酒。"

我不无愧疚地说:"安,上次谈的稿子还没动笔,我……"

"今天不谈工作的事。"

我缄默起来,不知道面对安,除了工作,还能谈其他的什么。这个刚好而立之年的男人,其实应该算是我的师哥,他于1998年从我们学校中文系毕业,分配到出版社上班。这五六年的时间里,他策划编辑了几套口碑良好的市场畅销书,也包装了几个不错的作家。应该说事业小有成就。感情上的事,他一直有点隐讳。几年前,他就结了婚,在别人看来,这个家庭相安无事,夫妻相敬如宾,而且安有了一个儿子,这么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未尝不是幸福。可他却在家庭之外,拥有了一场隐秘持久的恋情。女孩曾是他过去的一个作者。我给童童讲述了他鲜为人知的情事。童童说,他这样,三个人都苦。我说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生活。你必须熬下去,即便是绝望。

--安三番五次来澹川,不过是以找我谈稿子的名义掩人耳目,至少可以隐瞒他的爱人。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说:"安,我们去转山湖吧。"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把自己交给了我,被我任意牵引。

车驶出澹川市区奔南走下去,路过一家陵园时,安忽然不能自已地哭了出来。坐在前排的我内心充满了无奈和困惑。反视镜里有安被摧毁的模糊而绝望的面目,以及童童素净的不知所措的脸。

"安,别这样。说说你到底怎么了?讲出来也许会好一些。"

我们并肩坐在湖边,我试图让自己的话语更靠近一些他的心,可以抚平他的心痛。湖水波光粼粼。被农民们圈起来的养鱼的水域上,偶尔有鱼跃出水面。转山湖的另外一侧却是干涸的水域,成为一片散发着臭味的沼泽地。有几个头上裹着花头巾的女人蹲在那里忙乱着什么。几个孩子手里举着从湿地里拔出来的河蚌来回奔跑,嘴里兴奋的尖叫。

安说:"岛屿,假如你最在乎的人,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奇怪安突如其来问出这样的问题,实话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身边的人会死,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太过遥远的事。

我说:"我不知道,肯定会难过的。"

安说:"不是难过,是绝望。"

童童在不远的地方戏水,手里抓着一根刚冒出新绿的柳枝,不停地抽打着水面,自得其乐。我想,若有一天,童童不在了,离开我,我也会绝望吧。

我说:"安,这个春天很美,你不该这样。"

安凝视着水面,一直到云的侧影移开水面才又开始说话。我那时已经哈欠连天地仰倒在草地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昏昏欲睡。

安紧扯着我的衣领,勉强维持着自己的镇定:"她死了。"

我目瞪口呆:"谁?"

泪水忽地涌上眼眶,哽咽着说不出话,我只以为安不过是情场失意,从没想到会关乎生命--安的情人死了。

这消息像一只鸟,扑扇着翅膀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天飞到我的身边,又飞走了。安说,她去蘅城看他,当天傍晚回来乘客车返回澹川,在长川公路60公里处遭遇了一场车祸。车祸就像是一个黑洞,缩短了她的生命,让她在一瞬间凋零下去。

我拍了拍安耸动的双肩,无言以对。

安的情人也是有家事的女人,刚刚结婚而已。他说他顾不上这些了,他要去看她,哪怕一眼也可以,安强调说。这是最后一眼了,再也见不到了,所以他不能不送她。他这样说,其实仍然在做着艰难的选择,犹豫不决。

我说:"你理智一点。好好想想。你若去了,结果会是怎么样。你会毁了两个家庭。"

童童已经坐在我的身旁,她也红了眼睛,却坚定地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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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9: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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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少捣乱。"

童童说:"我怎么捣乱了?!难道爱情也要看别人的脸色吗?谁爱嘲笑谁就嘲笑去吧!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爱情!"

我说:"安,你千万别听童童胡说八道。她死了,你以后的路还要走,你的家还有日子要过,你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况且,你也不希望她在离世后,被更多的人去指戳。就把她,把过去那段美好的日子埋葬在你的心底吧。千万别去参加她的葬礼。"

安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和童童。

童童旁若无人地大喊大叫,伸手来拧我:"迟岛屿,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冷面狗屎!有一天,我死了,你肯定不会参加我的葬礼!"

我说:"你胡搅蛮缠什么?"

安的眼睛有了光泽,熠熠闪光,他说:"安静,安静,安静。"

我和童童都安静下来。

安说:"我看见了她,盈盈浅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我说:"安?"

他说:"我是一个男人。"

安说他要走了。事先没有一点兆头,他忽然就说他要走了。我也没什么可说,和童童把他送到澹川火车站,看着他融进车站广场汹涌的人群。安回过身来朝我们挥手,有力地挥动着,他说:"你们回去吧。"

安还要我抓紧时间写小说。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在七月之前,把这部小说写完。我信誓旦旦地说好。说这话时,我是有些心虚的,总是感觉未来有一种惶惑,裹足不前又迫不及待,一种矛盾挣扎的心态。

在29路公交车上,我指着车窗外那所尖顶的大房子说:"要不,我从那搬回学校来吧。"

她铿锵有力地回答:"不。"

"为什么?"

"你答应安写小说了,你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而且,它是你给我的礼物。我要收到它,在我过生日的时候。--还有一个多月,我就过生日了。"童童甚至天真地扳起了指头算计了起来。

我意外地看着童童,觉得她似乎一夜长大了,懂事了。

"你不要我陪你吗?"

"两个人总在一起是会腻的。"

"可……"

"我相信你。"童童说,她又强调了一编,"真的,我相信你,非常相信。"

我不再敢搭言,沉默下来,我终究不知是否该说出我和曼娜的肉体狂欢,我是真的怕,怕败露后童童会不顾一切地离开我。

我和童童紧贴在一起,牵手,像拴在一条绳子上的两个小人。29路公交车以自杀的速度疯狂的在海丰大路上狂奔。车窗开着,开满花朵的枝条探进车窗,又被抽打开去,把浓郁的香留在了车内。

公交车在驶入师大校区的时候仍然没有减速,向右打弯的时候,一辆摩托风驰电掣般的驶来。我和童童瞠目结舌地看着毁灭性的一次撞击,公交车刹车的声音尖锐的刺耳,随后是沉闷的一声响,摩托车上的男子随之飞了起来,身体飘在空中,又落下去,趴在地上,像一只被压扁了的黑乌鸦,一动不动……

下午的时候,转弯处的大滩积血已经被水冲洗干净。学校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偶尔听见有人谈论上午撞死一个体育系男生的事。从图书馆通往万达公寓那条长长的墙壁上依旧贴着各种歌舞升平的活动宣传单。而且,天依旧湛蓝。

可我在想,有人死了啊!有人死了啊!

生命如此转瞬即逝。

童童说:"我们都要学会感恩、珍惜。"


2003年3月,在SARS尚未抵达澹川之前,我和一个陌生的叫曼娜的女人发生了肉体关系;我下定决心写一部伟大的牛逼的小说献给我最心爱的童童;为了小说的完成,我还煞有介事地从学校里搬了出来,住进了苏的大房子,在一个迎春花俏满枝头的下午,我带着童童去了那里……也许这是最致命的一个错误。抑或悲剧的开端。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第七章:纪实与虚构(下)


刚才进来的时候,童童问我这房子原来是不是日本人建造的。我琢磨了一会说也许是吧。家里没有人。曼娜和苏不约而同地留了纸条,说晚上指不定什么时间回来,叫我帮她们把晾在外面的衣服取回来。尽管如此,我还是牵着童童仓皇地上了二楼,我脚上的拖鞋掉了都未发觉。

我住的房间有点背光,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而且正对着连接着铁东和铁西两区的天桥。这个天桥绝对是日本人建造的。我对童童说。如果追溯历史的话,我爷爷还曾在这里打过日本鬼子呢!我向童童炫耀。不时有火车冒着浓烟轰隆隆地从桥下驶过,桥上的人一直稀稀落落。我热衷于拉上窗帘,将日子过得不分昼夜。童童说,你应该让阳光洒进来。我说,根本就没有阳光。而且天桥上走的人,总给我一种可怕的错觉。我一拉开窗帘,就觉得自己在面对另外一个世界,光怪陆离。至少是一部电影。桥上的老女人穿的衣服像是从鬼街的殡仪馆弄出来的。

童童说:"你的想法真阴暗。"

我说:"我只是害怕一个人住。"

童童把衬衣的纽扣解开了一粒:"来吧,岛屿。"她的表情悲壮而坚定。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童童,手中盛装着红酒的高脚杯迅疾坠落。砰地一声,砸断了我绷紧的神经。

童童说:"岛屿,你会遗弃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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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9: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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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要送张建国回家。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夕在后面,始终不曾赶上张建国。到张建国住的单身宿舍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刚一进屋,张建国立刻把门反锁上,"咔"地一声,夕被张建国顶在了那扇孱弱的门上,她被弄疼了,夸张地叫了一声。

张建国气喘吁吁地吻住夕。夕不肯就范,四处躲闪,他们开始互相挣扎,闷不做声,从门口撕扯到床上,从床上摔到地上,从地上爬起来,闪到窗前,从窗前又撕扯到门口,周而复始。最后,他们都累了,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凝视着天花板。

夕说:"真没看出来,你一天到晚不放一个屁,脑袋里还有歪主意。"

张建国说:"夕,我喜欢你,所以才有歪主意。"

夕说:"可我不喜欢你啊!"

张建国说:"我非操了你不可!"

夕诧异地说:"你说什么?"

张建国说:"你可以跟一个陌生男人亲嘴、上床,难道容不下我?"

夕的眼泪刷地涌了上来,她觉得自己被侮辱得一无是处。她伸手抓挠着张建国,很快,张建国就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鲜血在他的脸上横七竖八,他甚至打不过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他坐在地上呜呜地哭,像一个风箱,不停不息。夕也被张建国弄得披头散发,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

她说:"难道我们在一起是为了相互折磨吗?"

张建国说:"你是不是厌恶我?"

她说:"原来不是,可现在是了。我觉得你是一个无能的男人。"

张建国说:"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夕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开门,再一次踏入了褐海寒风凛冽的冬天。可她毫不畏惧,她不敢回家,又无处可去,茫然无助的时候,她依稀记得光强说过他们住在剧团招待所。这个夜晚,全世界她唯一想见到的人就是光强。她徒步走去,一直到双脚被冻僵,失去知觉。等她来到剧团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积雪的大道上泛着白光。20年前的剧团招待所还是一排东北地区常见的红砖平房。黑黝黝的像一条伏踞在夜晚里的长蛇,夕不知道光强住在哪一间屋子里,她又不敢出声,就在一扇窗子前站住,试探性地敲敲,小声地叫着光强的名字,可是并没有人回应。她蜷着身子,靠在了一扇门前,抬眼看着天上的散发着寒意的星星,自怜地想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她想,也许自己会被冻死在这里吧。

她就这样呜咽起来,先是小声的抽泣,后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肆无忌惮地嚎啕起来,她的眼前湿漉漉的,除了模糊的水汽之外,什么也看不到,手被另外一只手拉住,凭知觉,它是如此温暖安全,她一下就停止了哭泣,顺势躲进那个人的怀抱。他把她带进了屋子。把灯拧开,拿来了一条被子给哆嗦不停的夕披上,又用热水投了一条毛巾来给她擦脸,做完这一切,他开始怒气冲冲地审问她。

他说:"你怎么又来闹?"

他发脾气也是好看的。夕想,她淡定地看他,内心充盈着甜蜜。

他说:"喂喂喂,你说话,你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你还想怎么样?"

夕忍不住对他说:"光强,你刚才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说:"你在外面像杀猪了似的叫唤,除非我死了,要不能喘口气的都要给你叫起来,你没看见招待所里所有男人都夜猫子一样把脑袋探出来看你吗?"

夕说:"我怎么没看见?"

他说:"行了行了行了。我可不想和你废话。"

夕说:"你干什么和我发脾气?"

他说:"我……"

夕说:"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张建国!你可真小气!"

他说:"他是你对象,你不找他却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夕说:"我们已经吹了。"

他瞪大了眼睛:"吹了?"

夕说:"对,就在刚才。"

他说:"这也太离谱了!"

夕说:"你怎么总爱说离谱离谱的?"

他说:"口头禅。"

夕说:"我一定要像狐狸精一样缠住你!"

他说:"我看你好像有神经病!"

光强边说边到柜子里取了另外一套被子,向外走去。

夕上去扯住被子质问:"你要到哪去?"

他说:"我去隔壁借宿啊!"

夕说:"我不要你走,我要你陪我说话,一直到天亮。"

他说:"我看你疯得不轻。"

光强那天晚上到底没有走成,但也没发生什么事,他强打着精神哈欠连天,听夕絮絮叨叨地痛说革命家史,她说现在是自由恋爱,可父母死心眼,偏要给介绍对象,相了一个又一个,能吹的都吹了,到了这个张建国,实在是应付不过去了,就口头上应着,谁知道这傻小子还当了真,没折,真是没折。夕在那里津津有味地说着,像说书一样,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不时地发出一声叹息或者一连串的笑声,甚至站起来披着被子手舞足蹈,就是这样,疯掉了一般。

光强皱着眉头:"我怎么撞上了这么一个疯疯癜癜的女人?!倒霉!"

夕说幸亏遇见了光强,她知道自己到底要和什么样的男人在一起了。夕过去扯住光强的领子:"我们私奔吧。"

那时候,这个女人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她说:"我们私奔吧。"她怕他听不懂或者听不到似的一遍遍地重复着,私奔私奔私奔,这两个字排列在一起,在眼前挥之不去的飘动。光强把这个可怜的女孩抱在怀里,用手指戳着她的脸颊说:"你怎么天真得像个童话里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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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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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得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怀抱,她觉得他不再遥远了,终于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她说:"光强,不要离开我。"

光强说:"睡吧,。"

很快,夕就睡着了。

他把她放在床上,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有一种疲惫的美感。他坐在一米开外的椅子上,有一刻,他真的是蠢蠢欲动,他欣赏着,咂摸着,觉得夕像个睡美人,特别是被撕扯坏的领口裸露出来的一小块洁白的皮肤,又增强了这种充满诱惑意味的美感。

可他终究抑制住了自己。

他想起了张建国扭曲痛苦的脸。

他想其实这是一个与自己并不相干的女人。只是偶尔遇上了,谁都不会为了彼此停留,天亮的时候,都将重新上路,根本没有必要为对方停留。至于私奔,听上去更像是一个童话。不,那就是一个童话,夕不是公主,他也更不可能是王子。所以一切皆是笑谈。他抽了一支烟,按捺住自己的欲念,他走过去,俯下身体,在夕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像一片雪花,即刻融化,潮湿的,带一点香烟的味道。随后,他穿好了衣服,写了一张字条之后,走出房间,很轻很轻的关门,没有一点的动静,夕的睡眠一点也没有被打扰。

夕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她环视着房间,空荡荡的,玻璃窗上有好看的窗花,她屏气凝息地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窗花,看不出脑子里在想什么。那张纸条如果不出她的意料,写的是"再见"之类的话,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却是地址:蘅城市红旗街363号。有机会去的话可找我。

夕的尖叫撕碎了那个早晨的安宁。几乎所有住在市剧院招待所的男人都被夕所惊醒,他们胆战心惊地听着这怕人的叫声,一直到确认这不过是一个女人的悲痛欲绝之后,才都哈哈大笑起来。

夕真是疯了,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她疯了,像一个幽魂一样四处飘动。几个剧团的小青年嘻嘻哈哈地跟在夕的身后,不怀好意。夕的女伴像驱赶苍蝇一样驱赶着屁股后面这群人,他们却嬉皮笑脸,软硬不吃。

女伴说:"夕,你瞧瞧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让一大帮臭男人跟在屁股后面看笑话!"

夕目光呆滞、神情涣散,像是走了魂魄。

游荡了整整一个上午,夕终于是乏了,走不动了,绕了大半个褐海,又回到剧院的门口,夕毫无顾忌地坐在了台阶上,萎缩着,像一枚黄豆芽,弓着脆弱伤感的背。她长久的沉默终于化成了如诉如泣的泪水,涓涓流出。

有些人注定是要相遇的,注定是要相互缠绕牵绊在一起,不能幸免。

女伴算是看透了夕:"起来!你给我起来!"

夕说:"我走不动了,我要在这等他。"

女伴说:"又是为了那个小白脸?!你值得吗?你这么折腾,还怎么去见张建国啊?他呢?他哪去了?叫他来擂你两巴掌你就清醒了!你就是欠揍!"

夕说:"说好了下午在剧院门口见的。"

夕说完又摇了摇头,她还是不相信光强是她生命里的匆匆过客,她不相信,她之所以执拗地相信这一点缘自于光强留下来的那张纸条,那就是线索,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爱,她就会抵达,就会再见到他。夕拢拢散乱的头发,把遮在眼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若无其是地对女伴说:"带我去你那睡觉好吗?我累了。"

女伴说:"答应我,再也别折腾了。"

夕把掌心摊开,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汗津津的,她又看了一眼。似是心不在焉地说:"光强已经不在褐海了,他走了。"

夕说话的时候,眼光是望着远方的,里面涌动着无边无际的憧憬,一个少女纯洁的爱纤毫毕现。


夕在女伴的家里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她瘫痪一般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床单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皂味道,斜着望出去,窗外逼仄的天空一片浓重的黄色,半透明的。黑色的硬朗的杨树枝条横在窗口,一只麻雀唧唧喳喳地站在上面,侧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夕。

厨房里,女伴的母亲在炒菜,青瓜的香味漫溢出来。夕真的觉得饿了,饿得有点头昏眼花,如果再不吃点东西,她真的就会萎缩而死。强撑着身体去卫生间洗了脸,镜子里的那张脸让夕感觉陌生,有点苍白、浮肿。

女伴的家人真是通情达理,他们并不提夕的痛处,只关照着多吃点菜。夕自己也在反思,觉得自己过分。她这样已经是很疯很疯的了,恐怕在剧团谋得的小职务也会被撤下来吧。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没有必要再去反复思考了。吃完饭之后,女伴神秘兮兮地把夕拉进她的房间,一本正经地质问:"你和那个小白脸子那个了吗?"

夕说:"什么小白脸子?什么那个那个啊?"

女伴说:"你别装蒜了。外面已经传得风言风语了!我今天去单位上班,听他们讲,单位头头正在核计着怎么处理你呢?"

"处理我?"

"昨天晚上,你和那个小白脸子不是在剧院招待所里……"

"鬼话连篇。"

女伴还在死缠烂打,企图从夕的嘴巴里得知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细枝末节的,夕越是不肯讲,她的兴趣就越大,她甚至把夕死死地按在床上,气焰嚣张地说:"你要是不肯讲,今天就别想起来了。"

夕说:"没什么好讲的了。"

女伴说:"连我你还信不过吗?我不会像个八婆一样四处乱讲的。"

夕说:"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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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0: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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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伴说:"反正你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了。孤男寡女的,在一个屋子里能有什么好事?"

摩托车的突突声就是这时候从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消失在窗外,夕和女伴都爬过床,探着身子,趴在窗户上,她们俩看见一个很高的男人把摩托车停在了门口,脑袋上带着一个蓝色的头盔,摘下来后,是一张黑黝黝的面孔,额上绷着一块纱布。夕不由自主地"哦"了一声。"他怎么会找到这来?"

女伴还不太熟悉张建国,她说:"这人是谁啊?挺好看的。"

夕很陌生地看了一眼女伴:"张建国。他肯定是来找我的。"

并非只是张建国自己,还有夕的父亲,当他和张建国一起站在夕面前时,夕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父亲在别人家的客厅里,尽管装出从容镇定的神态,可是他哀伤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一切。他一定是太伤心了。

女伴家的老式座钟哐镗哐镗地敲了6下后,伏在钟下睡觉的黑猫叫了一声蹿出来,嚓嚓嚓地顺着微敞的门缝一溜烟地跑出去,一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夕追到了门边,声嘶力竭的唤,它也不肯回。

父亲说:"回家吧。"

夕低眉顺眼,此刻倒像个乖巧女子。她一声不吭地穿好了衣服,是女伴的衣服,小且紧身的碎花棉袄,东北小媳妇常穿的那种,天性里有喜庆的味道,又加了一条白狐尾巴般的毛绒绒的围巾,不卑不亢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去,夜幕笔直地低垂在门前,漆漆无光,远一点的地方才有班驳的光亮,若有若无的隐约。夕挺直身体,绝尘而去。

夕没有回头,父亲紧追了出来,并不叫喊她,只是尾随。步伐有些蹀躞。张建国走到门口的时候,夕的女伴扯住了他的袖子,飞快地说了一句话,张建国便站在了门口,金灿灿的暖色的光从门敞开的仄仄的空间里流出来,淌了一地,将张建国照得浑身通亮。他的目光被屋子里那个左奔右突的少女的阴影所牵引,游移不定。当她喜眉笑眼地站在他面前时,手上多了几件夕的衣服。张建国俯下脸去看,有被他抓烂的那件。他毕恭毕敬地说:"谢谢。"折身走向了他蓝色的雅马哈。站在门口的她怔怔地看融进夜色里恍惚的人影,浮想联翩。

冬天眼看着就剩下尾巴了。

夕坚持婚礼在褐海唯一的一所教堂举办。除此之外,她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她像一个闺中怨妇一样深锁春光,整日倦容满面。偶尔出门,亦是神情委顿,她不再像一只麻雀四处乱飞,不再像知了一样聒噪不息。经常是安静得像水一样,散发着潮湿的味道。

张建国有时会来看夕,守在客厅角落的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夕的父母说着话,看不出厌倦,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小小的14英寸电视机,心无旁骛。有时会带夕去褐海唯一的一家电影院,也或者是百货大楼。夕真的安静下来,像个平常女子,甘愿张建国牵自己的手。

春天就这样恍恍然来了。

瓦檐上积了一冬的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个不停。街面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在暖和的阳光下,不再袖着手,走来走去,一脸喜庆。一些女人把冬天的棉花摊开来,放在箩筐里晒着太阳,一冬的霉味就这样慢慢被驱逐掉了。

夕觉得自己像一只茧,囚禁束缚了三生五世,需要喘口气了。每天中午,她都撑起窗子,脸伏在双手里,向深不可测的天空望去。天越来越蓝了,她对许久未见的女伴说,透明的蓝,像玻璃一样,真怕有一天,谁敲碎了它,那样的话天就会坍塌。夕说着说着就惶恐起来,把自己从窗口移开,坐回床上,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天塌下来,谁会给我顶着呢?

女伴说:"你的天怎么会塌下来?一切都好端端的。你是活在密罐里,糖吃多了,腻了。"

夕说:"你来做我的伴娘吧。"

女伴在犹豫,脸色并不好看,她坐在夕的身边,目光却游移开,一改往日的热烈,稍显落寞。夕挽起她的胳膊,来回摇荡的央求,像个任性的孩子。

她说:"我要把你打扮得比我还漂亮。"

说这话时,夕和女伴都离开了剧团。

--夕是因为去年冬天那一夜的吵闹,剧团的女人都在背后指戳着她的放荡。而女伴则因为表演能力糟糕到无药可救在剧团里除了郁闷之外一无是处而主动申请调离了剧团。--也许和夕的离开不无关系。女伴面无血色地出现在剧团门口的那个早晨,雪花在浊暗的天光下涌动,悲伤地旋转着落下。冰冷的视线里,从笔直的多灵大街的尽头卷起一阵风,她看见张建国背着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医药箱走来。她注意到医药箱上有刺目的红十字,像一个十字架,钉住了耶酥,我们的主,触目惊心。许多年后,她成为了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对一名叫迟岛屿的大学生讲:"通向上帝的道路,是受苦道路,而且不可能有别的道路……虔诚就意味着十字架,意味着悲哀,意味着肉体的受苦和死亡。"此刻,她还年轻,还在患得患失的憧憬中纠缠着自己,不能罢手。她把自己藏在剧院门口的一根宽大的廊柱后面,一直到脚步声消失,才敢把头探出来,悄悄的,像是窥视不能相见的情人,她努力地按捺住自己蓬蓬勃勃像春天草长莺飞一样的情欲,反复地告诫自己,这是罪恶。她怅然地看着苍白的大地上一串串消逝的脚印,若有所失。"终于还是走掉了。"她说。

"苏。"

一个男子低沉浑重的声音。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这是幻觉,怔了半晌,才回过身来,看到的是穿一身卡其布中山装的张建国,他塌塌实实地站在那,脸上的笑容在她眼里一点一点模糊起来。她收敛起来的委屈再也不能自己,势不可挡地向张建国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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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0: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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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地抱了抱他,把一滴泪水流在他的身上。

这是上个冬天的事情了。

她想起这些,内心充满了甜蜜和不安。只是身边微笑着的夕,让她始终无法从容,一如从前。她感觉自己背上了十字架,疼,荆棘遍身,淌着血,却是格外一种幸福。

她忍不住问夕:"怎么办?"

夕说:"别插嘴!听我的!我要把你打扮得比我还漂亮!"

她说:"夕,我不敢参加你的婚礼。"

"我所有的一切都要和你一起分享。因为我们是同病相怜的小姐妹!"夕深不可测地说。

"感情能切割,能两个人一起分享吗?"

她们俩谁也不再说话了,静默,一如窗外的褐海,春天正在抵达,杨树的枝条被过滤成青绿色,抽出叶片来,分秒之间都在舒展,哗啦哗啦的响声就是它们成长的欢呼。这个季节,窗外的世界仿佛水洗过一样,空灵清新。夕忍不住嗅嗅鼻子,没头没脑地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女伴说:"褐海总是有很多很多的杨树,春天来了,就会满天飘,像棉花一样的絮。"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各自在各自的春天里盘亘,且做着艰难的抉择。


婚礼是在教堂举办的。

下午3点钟的光景,女伴随着夕姗姗来迟,她们去美容院做头发去了。张建国站在教堂门口,目光焦灼地向远处眺望。他终于看见了夕,以及走在夕身边的女伴。她们手拉着手,像生长在一起的两个小姐妹,可张建国还敏锐地看到了罅隙。从两个人之间泄进来的天光灼伤了张建国的眼睛。夕花枝招展,穿着一件绿色的小衫,他知道那种衣服叫布拉吉。夕的女伴苏穿了一身简洁得体的婚纱,他禁不住皱起眉毛,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们,想不通夕为什么如此打扮,做如是安排。他其实是极不自在的:首先,他极度讨厌教堂这种环境,在这里,他有一种无比强烈的厌世情绪。午后的光线无力颓唐,在逾越了褐海上空层层叠叠的各式各样的黑色屋顶之后,似乎随时有折断的可能,黑色的羽翼划过天空,暗无天日。在医院里,穿白大褂,脖子上挂着一个听诊器蹿来蹿去,对年轻的张建国来说已经熟悉,忽然要穿上洋气的燕尾服,脖子上系着领结有一种被囚禁般地束缚感,仿佛带上了脚拷。在他距离夕只有100米那么远的时候,夕和女伴忽然停了下来。

夕很美。

在夕阳下穿绿意盎然的布拉吉的夕,更像是从田野上走来的害羞的新娘,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如梦如幻,唯一提醒张建国所面对的女人并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的是夕身边的女伴,苏,她一袭白裙站在一侧,多少给人一点不伦不类的感觉,但她的身上却更多的凝结了尘世的灰,欲念像一张网编织着她的身体。

夕突然打了个弯,向一侧走去。

女伴则径直走过来,她告诉张建国夕要去一次厕所,让他在这里等一下。张建国有些抱怨。女伴说女人就是一种喜欢麻烦的动物。他们如此拉拉杂杂的说话,并肩站立,面朝着即将要降临的黄昏,各自揣着心事。鹅黄般的日头徐徐下降,身后教堂的钟敲响了4下后,夕的女伴说,上厕所?他们又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前跑去。

--夕早就没了踪影。

--夕给自己的女伴苏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其实,苏,也许你比我更适合张建国。有些事情,特别是女人之间的心思,是很容易看得出来的。你一直喜欢他。不是吗?"这是她们在距离张建国只有100米的地方的谈话。

--一场无疾而终半途而废的婚礼。


若干年前的褐海,春天粉色透明的黄昏里,草长莺飞的城市边缘,笔直倾斜向远方的深灰色公路边,从绿颜色的蒿草中走出一点绿,一个逃跑的新娘。她的两颊渗透着汗水,模糊了盛开在那里的桃花。她心慌意乱又激动万分,向每一个过路的汽车招手。后来,一个卡车司机终于为她停了下来,是一个年轻开朗的小伙子,他一路上摇头晃脑,吹着响亮明快的口哨,向沉默不安心存警戒的夕谈天说地。想来,那个年代的司机似乎是一个让人羡慕不已的职业,他沾沾自喜于自己开车跑遍了整个东北,从大连到齐齐哈尔,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人他都见过。夕问他能把她送到蘅城吗。他不无遗憾地说,他只能把她送到澹川。夕又问澹川到蘅城多远。他说,不远,他有办法把她送上火车。

夕就这样,在多年前,经过一次澹川。

澹川是灰蒙蒙的一片建筑群,没有任何风景可言。司机眉飞色舞的夸夸其谈,这里曾是林彪打过仗的地方呢!

那个可爱又爱说废话的司机带着夕从火车站的一侧偷偷地进了站台,他把夕藏在了一节运煤车的车厢里,才安心地离开。之前,他拍拍手问夕,你去蘅城干什么。夕说找人。他又问找谁,亲人吗。夕就不说话了。他说,到蘅城,你就从车上跳下来,再沿着铁轨一直走,走出城之后就没人检票了。夕用力点头。

列车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风里的时候,夕才敢把眼睛从车厢里探出来,他看见,远远的,那个司机已经缩小成为一个黑点,不停的晃动。她的头发被风扬起来,衣服也给吹得鼓鼓的,终于像一只鸟,飞起来,却漂泊不定。煤渣的细小灰尘也扬起来,呛着了冰清玉洁的夕,她弯下身体,抱住饥肠辘辘的胃部。

当她抵达蘅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狼狈不堪的夕爬下火车后立即栽倒在铁轨一侧高高的草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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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1:0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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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一生不能忘记的离家出走的惨淡。

在蘅城,她花了3天的时间才找到光强。在红旗街,一所中专学校的门前,她看见了远远走来的光强,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就在那一瞬间,光强也看见了夕。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对跟在身后的女人说起话来。不一会,那女人掉头离开。

光强向夕走来,夕一下就哭了,哭得一塌糊涂,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得来的那么些的眼泪,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哭,经历了这么多,夕俊俏的模样已被一路的尘土所覆盖,辨别不清原初的面目。光强怔了一会,才喊出夕的名字。她看着光强,远了,又近了,远远近近,却总也拿捏不住。

就这样,他们又一次相遇了。

光强将夕安置在建设街与红旗街交汇处的一家小旅馆。光强每天晚上去看夕,手上总是提着一点吃的东西,坐下来沉默不语,眉头紧锁,宛若失去了魂魄。女人天生是敏感的动物。夕知道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把一个春天都推迟了,桃花已落在南方泥泞的雨中,她没有退路,为了一个男人,她赴汤蹈火,她孤注一掷。

女人有时候是傻的,企图用身体去拴住一个男人。

她小心翼翼地编织着绳索,等待着猎物的降临。

在夕到达蘅城的第5天,正赶上周末,上午,光强带着夕去南湖划船,船在湖心的时候,静止不动了。光强转过身来看夕,那种眼神,一下就触动了夕最柔软的神经,她主动投怀送抱,等待光强落下来的吻,嘴唇是凉的,有点出乎夕的意外。欲念便是如此,蓬蓬勃勃,有时像野草一样,生长得毫无方向。光强带着夕去市郊的一所民房,他们先是坐着荡来荡去的有轨电车,大团大团的树影铺展在沾满了污渍的玻璃窗上。风从留有一丝缝隙的窗口灌进来,从中嗅到了夏天的味道。她知道春天即将结束。之后是一段长得让人无法忍受的泥泞的土路。两个人一前一后,都不说话。许多年后,夕还记得那个春末夏初,阳光从未有过的透亮,明晃晃的,身上出了许多汗,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路上两个人缄默不语。夕觉得光强的头发有点长,理短点会更好看。

他们终于抵达了汇合的地点。

他拿来手巾给她擦干,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他开始吻她,舌头像滑腻的小蛇蜿蜒在夕的耳朵上,夕呻吟着抱紧了光强,双手在他光滑的脊背上抚摸,夕把自己藏在他的肩膀后面,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在她的身上动作。她用一种刻骨铭心的目光看他。他问她为什么这么看他,她说她害怕一闭上眼他就会消失,她说他要永远记住他这一刻的样子他年轻的样子他在床上做爱他俯在她身上的样子。就是这样,他害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飞走。

外面有喧闹的市声。


光强说:"你后悔吗?"

夕想都没想就说:"不后悔,如果还有后悔可说的话,就是我不能亲手杀死你!"


她还是一败涂地。

回来的路上,依旧是荡来荡去的有轨电车,大团大团的树影铺展在沾满了污渍的玻璃窗上。风从留有一丝缝隙的窗口灌进来,从中嗅到了夏天的味道。她知道春天即将结束。光强在夏天的时候会和一个她所陌生的女人结婚。据说她是电影制片厂某个主任的女儿。光强去拉夕的手,他看一会夕,又看看窗外,阴影从他的脸上掠过。

在夕悄无声息地回到褐海的时候,冗长闷热的夏季已经开始。

张建国不再来找夕,她曾处心积虑的担心像空花泡影一样消散,这个男人真的真的再也不会来了,另一个再也不会来找她来的人是苏,她的小姐妹,因为苏和张建国已经开始在一起了。

这是父亲告诉夕的。

他坐在夕对面的藤椅上,他磕了磕手中的水烟袋,无可奈何地说:"张建国是个好孩子呀!"之后,伤心地闭上了眼睛,夕看到他似乎是流泪了。心于是莫名其妙有点疼,有一些东西被乒乒乓乓地砸碎了,碎了一地,再无挽回的可能。

夕狠心地想,最好再也不要见到张建国这个男人。


半年之后,夕成了一个银行出纳员的新娘,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姑娘终于安静下来了。可是谁也不知道,只有夕清楚,她一生庞大的计划才刚刚开始,因为有人在她的腹中种下了一粒种子,她要一心一意地看着它长大,不再一个人寂寞。

婚礼上,这个曾经逃跑的新娘对每一个到来的人和颜悦色地微笑。

10个月后,她生了一个孩子,如你所知,那孩子被叫做童童。


第八章:苏


童童第一次见到苏是在澹川市七马路上的一家教堂。

那时我没有告诉童童那个穿黑颜色衣服并且转过头来对我们微笑的年轻女人就是苏。在我第一次见到苏之后,就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无可描述的女人,她的身上充满了悖论与迷惑,我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曼娜说苏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我第一次搬进这所大房子的时候,苏神秘得像个传说中的女巫。

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一脸仁慈地说:"主啊,保佑这孩子吧!"

我说:"我才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上帝呢!谁也不能保佑谁!"

她说:"魔鬼一定是附上了你的身体。孩子,你需要拯救……"

我说:"上帝在哪?"

她说:"上帝无所不在,他知道世界的一切善良与邪恶。在上帝的世界里,魔鬼将无所遁逃,上帝布下天罗地网,将魔鬼孤立,使其置身于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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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1:2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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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刮过一阵冷飕飕的凉风。

此后的一些天里,苏断续着给我讲了一些《圣经》里的故事,基本上是旧约故事。我渐渐听得入了迷,回学校的时候也给童童说些,她抽了疯一样对这个叫苏的老修女兴趣盎然,声称一定要拜访一下这个神秘女人。

我带童童去见她的那天,她穿着有精致的金色花边的吊带,一手捏着水果刀,一手给我们拉开门,脸蛋上贴了两片才切出来的新鲜的黄瓜片,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童童口无遮拦:"啊!修女也疯狂!"

尽管如此,和浑身迸发着青春活力的童童相比,苏还是苍老了,这让她那天有点郁闷,以至于在晚上的时候多喝了几杯酒,之后的光景里,一直到深夜,她坐在我和童童的对面开始了冗长的叙事,我和童童面面相觑,多少有些穿行于现实与虚构两重世界之中的奇妙感觉,因为苏的故事似乎暗合了此前童童所做的叙述,尽管她未曾提起过名字,但我还是有意无意地把两者焊接在一起,整个的故事就变成了下面这个样子。事实证明我没错,一年以后的褐海,我再次看见了苏,她一身火红,站在马路对面扇一个叫张建国的男人的嘴巴,耳光响亮。


苏和那个叫张建国的男人的爱情故事就这样缓缓地拉开了序幕。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卑鄙,苏不敢见夕,两个亲密无间的小姐妹分崩离析,她有力的记住了一些坚硬的日子,她是很早很早就觉察到自己对张建国的好感,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可她一直试图说服自己,掩耳盗铃一般生活在他的边缘,因为夕的牵连。

所以,当夕成为一名落荒而逃的新娘时,她的内心充斥着荒凉又焦灼的矛盾。在夕出逃的那个下午,她郁郁葱葱的欲念终究壮大成林,在张建国汗水浸渍的脸上,她触摸到了羞辱、委屈以及不甘,孩子般的痛苦、麻木、抽搐。瞳孔萎缩黯淡地矗立在春天的出口处,风呼呼吹过,掀起了衣角。苏知道这是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她拉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张建国,一声不响地往回走,像对待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她让他觉得温暖、安全。

苏说:"别怕,有我在。"

张建国还不确信夕会逃跑,又问了一句:"夕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苏犹豫了一下,那句烂熟于胸的话冲口而出:"她根本就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跟她死缠烂打?我--"

张建国说:"你什么?"

苏不管了,终于说了:"我喜欢你。"说完这句话,苏就麻木不仁地站在那,等待着张建国宣判她的死刑,或者无期徒刑。反正我都想好了,她说了,那么轻,却是掷地有声。

人们还在教堂里等待着新人的到来,苏知道张建国将无力应付那些揣测疑惑的目光。她毅然提起落下去的裙摆,踢踢踏踏地向教堂跑去,张建国惶惑着看逆光跑去的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冻结的土壤一点点温暖、化开,松软起来,及至许多年后,张建国也无法想象像苏这样天生一个热衷于嘻嘻哈哈的人如何板下脸孔来,向教堂里的牧师以及参加婚礼的人们宣布新娘失踪这样一个近乎荒诞的噩耗。

他一直在很远的地方站着。

他看见教堂屋顶上的鸽子飞起来又落回去。

天光暗淡下去,隐约如纱垂落下来,覆盖了教堂,看上去像阴森的碉堡。陆陆续续有人从教堂里走出来,作鸟兽散状,各奔东西。最后出现的是夕的父母,他这才走上去,望着两位颜面备受摧残的老人,沉默无语,眼泪齐刷刷地流出来。

夕的父亲说:"你们……"

最后还是无话可说,挥了挥手,转身搀住老伴,徐徐走进正在垂降的夜幕。苏走过来,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靠近着张建国,从后面抱住他。正好听见他的心跳,有力而温暖,他忍不住紧紧地贴住他,嘭、嘭、嘭……让她感觉到想"要",迫切地想,要他的味道,要他的呻吟,要他的一切一切,她终究是一个孤注一掷的女子,从来不去想后路,一心指望着把自己交付给这个男人宽广的胸膛。

她幸福地闭上了眼睛:"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苏其实是一个洞若观火的女子。她亲眼看着夕一点一点坠入情感的旋涡,却是袖手旁观,特别是那天晚上她见到张建国之后,她发现自己变得无比险恶起来,恨不得和夕是鱼死网破,是一辈子的敌人。她懊恼着友谊的错误和自己的无耻。可一些东西还是势如破竹般刺过来,鲜血淋漓。

婚礼前,她对夕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张建国,你喜欢的人不是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结婚呢?你这样伤害的不仅仅是你自己,对张建国来说也不公平,他娶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换做是我,我死也不会和他结婚的!那个小白脸不是有地址留给你吗?你该去找他的。"

夕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对苏说:"我不敢。"

苏说:"还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你走进教堂,牵了张建国的手,一辈子就算完蛋了!"

夕说:"还是让我再想想。也许我该去忘记一些事情,可是这又谁说得准呢?"

苏说:"夕,你应该勇敢一点,给自己开一条路,也给别人一点希望。"

夕那时是无助的,她去抓苏,苏却闪开。她了然夕的心思,她其实也知道夕的心里并不茫然,夕甚至知道苏有如何的想法,才打定主意举办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可这正如夕说的,这又有谁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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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1: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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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正是因为如此,才不敢再看夕,把目光投向窗外。


在夕离开褐海的日子里,苏焦灼不安地守在张建国的身边。有一天,张建国说4月1号那天你都说了什么。苏淡淡地回答:4月1日是西方传统的节日,愚人节。我给他们介绍了这个节日,告诉他们,夕不过是和大家开了一个玩笑,今天并非是婚礼,而是夕和张建国解除婚约的日子……

张建国看着苏说不出一句话。整个脸扭成一团,跟苦瓜似的。

--这简直是笑话!

一直以来,张建国都不爱苏,他觉得这个女人过于尖锐。她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太善于心机,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他会力不可支。后来,夕回到褐海,他曾偷偷地探访过,却遭到了父亲的拒绝。而夕又足不出户,他没有任何办法见到夕,无奈之下,去找了苏。苏先是发了脾气,后来又哭了。

苏说:"张建国,你太不是人了!现在人家怎么说?都说我们是沆瀣一气,才会导致夕离家出走!就因为这些,我失去了夕,她死都不会原谅我的,在她看来,是我抢走了你!你还要我去求夕,求夕成全你们的相见,那我夹在中间算什么?"

张建国百口莫辩。

不久,夕经人介绍,匆匆成婚,嫁给了一个银行出纳员,张建国见过那个男人,木讷得要命。

夕生下了童童之后,张建国彻底绝望了。他去看了夕以及孩子,因为是在他们医院,看到夕裸露着乳房给孩子喂奶,他已没有丁点欲念了。他从容地对着夕微笑。他想说,真好,原来以为刻骨铭心的念念不忘转瞬之间竟然已荡然无存了,就是这样,生活如烟云。

夕问张建国:"你笑什么?"

张建国说:"多吃点鸡蛋,这是苏让我捎给你的。"

--苏与夕,两个小姐妹,彻底的分道扬镳。

夕似不计前嫌,笑吟吟地问张建国什么时候和苏结婚,再生下来一个小宝宝。莫名其妙地,在夕面前,张建国不甘示弱,他搞不懂自己盘根错节古怪复杂的内心,尽管他不喜欢苏,但他还是说快了就快了。可是,一转身,一肚子的委屈涌上了喉咙。

此后的3年里,张建国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夕,把这个女人从记忆里完整的剔除对他来说是一件长久且浩大的工程。但她还是伤害到了他。

童童3岁的时候,张建国和苏终于决定结婚了。这是因为苏已经怀上了张建国的孩子。苏开始央求张建国。她说她已经来了,再不能等下去了。他依旧骑着3年前的雅马哈,打弯的时候,看见了夕,和男人走在一起,怀里抱着孩子,幸福满满的样子。这一幕的确刺伤了他,物是人非。这一刻,他如此强烈地感受到。

那一天,他独自一人在酒馆里喝了许多酒,出门跨上摩托车,连头盔也没得带,醉醺醺地驶上了路,道路在他恍惚的视线里变得起伏不平。路边色彩缤纷的霓虹连成一片,像小时候将各种颜色的橡皮泥揉捏成一团,模糊不清,路面倾斜翻转起来。最终,他成了一片落叶,被抛弃在空中,又垂直落下去。

3天后,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垂泪而落的苏。

持续了近4年的马拉松式的爱情终于到了尾声,张建国对爱情已再无奢望,他全线溃败,决定把自己交给面前这个女人,苏,至少她是爱他的。他去拉她的手,缓慢且无力的说:"我们结婚吧。"

张建国的父亲从另外一个城市赶来,阻止了这场婚姻。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苏的出身,她的成分不好。

张建国对哭成了泪人的苏说:"把孩子做掉吧。"

苏说:"我出卖了自己最好的青春,换回来的就是这个吗?这就是我要的等待吗?"

任凭苏如何抽打、乞求、哀伤的哭诉,张建国都麻木得像死掉了一样,岿然不动地矗立在那,很久很久,张建国对筋疲力尽的苏说:"其实我一直不都爱你。"

苏冷静下来问:"为什么?"

张建国只吐出了一个字:"夕。"

苏于是消逝。

很长一段时间,张建国有一种错觉,他以为苏死了,她像是一滴水,被大海所吞噬,不复出现的可能,连同苏一起消逝的还有对过往时光的回忆,他成为一具行尸走肉,麻木不仁地活着。

在苏消逝后的不久,他没心没肺地娶了一个粮油管理站的女人。生了一个孩子,他给他取名叫张卓群。

孩子成为他生活的全部。有时,他甚至夸张地想,张卓群是他在这世上得以苟活下去的力量,如果身边一天没有这孩子,他就会死。

每个月的月末,张建国会乘坐有轨电车绕大半个褐海抵达城郊的那所孤儿院。隔着栅栏,他寻觅一个小女孩。有几次,他看见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坐在小小的秋千上,像只寂寞的蝴蝶,翩跹一般荡来荡去。他站在那抽支烟,远远地观望,从来不曾靠近过。有几次,他记得,他天真地幻想那个小女孩就是苏所说的榛,他甚至想跨越过栅栏,对她说,榛,过来,到爸爸这来。随着张卓群的不断长大,这个调皮而乖巧的男孩渐渐让他淡忘了榛,尽管如此,在他被孩子逗得开怀大笑的时候,也会忽然情绪低落下来,笑声戛然而止,转身走开,站在那里一支接一支的抽烟。妻子从不责怪他,但神情里的忧怨明显可见。就是这些时候,张建国想起了那个为他所抛弃的孩子,她叫榛榛,他想象不出那个孩子的样子了,他又看了看张卓群,把两个孩子对比一番,想从孩子的眉眼之间看到榛的影子,可这一切是那样的徒劳。他觉得自己承受着命运最残酷的蹂躏、凌辱。一些夜里,他会没有由头的惊醒,然后就是发疟疾一样的抽筋似的想榛,他害怕得像个孩子,因为他梦见的榛正在受苦,受着陌生人的白眼和虐待。他会哭。像个父亲失去了亲生骨肉那样的哭泣,声音被扭曲得像一条遍体鳞伤的蛇,面目狰狞。睡在他身边的女人从睡梦中醒来,轻声问:"你怎么了?"他掩饰着自己的悲伤,又重新躺下,任眼泪滚过他的脸颊。他曾试图去孤儿院找回榛,可当他以一个陌生人的姿态站在孤儿院那个新来的面目狰狞的女人面前,他变得哑口无言,他又害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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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2: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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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秘密。

在张卓群出生前的第3个月,苏突然出现,鬼魅一样站在他身后低沉着声音喊他的名字,他几乎无法辨认苏的面容,但记忆的水面还是出现了裂纹,一些旧事渐渐复苏,他看见苏的脸上笼了一层淡淡的蝴蝶斑,浅浅的笑着,分不清情绪的质地。

但一些东西还是渐渐坚硬起来,硌伤了他。

她怀中的孩子,像一枚锐利的钉子,将他钉在这让人厌弃的角色里,不能挣扎,如果试图逃离,伤口将会被撕裂、拉开,皮开肉绽的疼痛将会击倒他,他望着笑里藏刀的苏,头晕目眩。

她说:"张建国,这是你的孩子。"

他说:"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斩钉截铁:"我怀里抱着的是你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他说:"不可能。"

她说:"你狡辩也没有用,这是你的骨肉,我生下她,是为了让你记住一些事情,你拿捏报废了我的青春,换回的就是我怀里的这样一个小东西。我现在带她来找你,把她还给你,如果她是祸水,也是由你一手缔造!"

他走过去,隔着一段距离看襁褓里的孩子,内心存有微微的恐惧。阴天,有很小的雨,张建国本是撑着伞的,伞滚落到一侧,偎依在墙角,是一条小巷,污鄙,脏,不堪入目,电线杆上贴着五彩斑斓的广告,天空被切割,逼仄的一条,巷口打弯的地方,几个小男孩纠结在一起,哇啦哇啦地打成一团,难解难分,再往前一步就是一滩小小的积水,倒映着他和苏的影子,横亘在中间,无法逾越。

说好的,下午4点张建国去陪妻子,那个粮油管理站的女人去妇幼保健院做体检,他急匆匆赶出单位的时候,已经是3点半了,他的雅马哈已经因为婚前的一次车祸被变卖,在他和这个女人结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苍老不堪,再也经受不起风中的速度和力感了,那像锉一样坚硬的风会让脆弱的他粉身碎骨。他撑着伞,拐进一条小巷,急急地走着,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风过耳般,以为是幻觉,依然有人在叫他,他停下来,没有任何准备地转身,然后看到了似乎是从天而降的苏。

她说:"我已经跟着你走了很久了。"

他说:"怎么会是你?"

不相信似的,他擦了擦眼睛,城市的天空坠坠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是如此,偶然邂逅了苏,苏带来一个孩子,抱在怀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告诉张建国:"她是榛,是你的私生子。"

榛,张建国的私生子。宣布这一条消息时的苏,威严得如同一个一身浩然正气的女法官,颐指气使。一个充满羞耻意味的红叉被刻在张建国的脸上,不容篡改。

而3个月后,张建国另外一个孩子张卓群呱呱坠地。

那时候,他站在妻子的床畔,看着刚刚降生的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没有一丝尘埃,干净得像个水中的处子,他欣慰地笑了。作为一个血缘上的父亲,他把很大一部分的爱给了张卓群,而那个叫榛的孩子是他不愿去想不愿去触及的痛苦的回忆。想到她就会一连串的想到苏,他头脑的痼疾就会发作。

当时,苏不顾一切地把榛留给了他,绝尘而去。

这个女子,为了报复,不择手段,她生下榛,因为榛是这个世界上对张建国来说最锋利的一把匕首,可以刺穿他身体,刺穿他可怜且虚伪的婚姻。她要让榛这个孩子的苦难时刻提醒着他的幸福有多么卑鄙和龌龊。

这就是苏的目的?

若干年后,苏借居在澹川这个城市,站前的那所产权属教堂并有哥特式建筑风格的老房子是她的家。她对坐在她对面的我和童童说:"你知道那时她心里有多难受?!她是那个叫榛的孩子的母亲!亲生母亲。她是想用榛来挽回曾经唾手可得的爱情。她比夕还要孤注一掷,夕不会像她一样,生下一个孩子,作为要挟的砝码。夕不会,她甘愿忍气吞声,这在苏来说,早就看透了。苏天真地以为自己做得决绝,并且封死了后路,除了一往无前,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包括张建国。"

童童插嘴:"那结果呢?"

"结果她败了,肝脑涂地,她比夕还要惨,连翻身的机会都丧失了。她曾经去找张建国要回那个可怜的本不该降生的孩子,可让她吃惊的是,张建国比她更加决绝,他居然把孩子弄没了,她再也没办法要回自己的孩子了。她成了一个残缺的女人,心怀鸩毒一般的仇恨,不可融化,她对站在眼前的张建国充满了愤怒,恨不得杀了他。她再也没办法接受婚姻,看到一个完满的家庭,她的心会疼,抽搐着疼,几乎窒息。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是渴望还是嫉妒。除了向耶和华寻求解救之外,她已绝望,没有一条救赎之路。"

童童说:"你就是苏?"

坐在我们对面的女人笑而不答。只是眼里有了湿润的泪光。


苏把榛留给张建国的那天,另外一个女人正在滴水的檐下躲雨,一只手捂住怀有6个月小宝宝的肚子,另一只手打遮,向雨水之外的柏油路上望去,希望从不远处的巷口拐出来张建国。雨在那天从未有停止的迹象,北方的天空布满了潮湿的云朵,经不起一阵风吹。从巷口里拐出来一个黑衣女人,着装像修道院里的修女。她一下就注意到她。

她走过来,走到她的身边。目光刺向她挺起的肚子。突兀且无任何铺垫,长驱直入地说:"你在等张建国?"

她说:"你是谁?"

她什么也没说,凝住笑,如一朵莲花,缓缓移开,淹没在雨幕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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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2:3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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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国抱着榛站在巷子里。孤立无援。他看着那孩子,像一块透明的冰,看不出爱恨,寒凉却沁入体内,直逼心脏。幸好,她在熟睡,不理会这世界之外的繁杂和聒噪。她若是哭起来,他会更加慌张失措,甚至会像扔一件东西把她远远抛开,抛到心都不能抵达的地方去,可她还是牢固地粘在手上,分寸不离。

黑色的云彩一层一层压过来,云层与云层交叠之处犬牙交错。

他开始走动。

他分不清方向,只是麻木地移动着双腿。有一刻,他集中了思想,不再涣散,想到了粮油管理站的那个女人,他想她现在也许在咒骂他。地上有一块石头,他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样踢着走,不小心绊了一下,怀里的孩子突然就哭了,声音很大,几乎震破他的耳膜。他束手无策,不知道怎样使她不哭,怀里的孩子再次钉住了他,将他钉在这令人厌恶的角色里,他焦头烂额,万念俱灰,看不到黑夜的出路。

后来,张建国把孩子送到了孤儿院。

他把手中的孩子交给孤儿院的一个慈眉善目的女人。那一刻,他摇摇欲坠的心忽然陷落。孩子从脱离他双手的一刻开始没完没了的声嘶力竭的哭,持续了半个夜晚,嗓子快哭破了,他的心被揪紧,拧成一团,如同废纸,扔进了黑漆漆的臭水沟,看不到温暖的光亮。

有人在如豆的灯光下打开了记录薄,拿起笔来准备记录。

他的大脑中空空如也,除了充斥在其中的孩子的哭声,他痛苦地说不出任何话,有人递给他一杯温水,他喝了,才开始慢条斯理结结巴巴的讲话。他说这孩子叫榛。裹在襁褓里的一张字条上写着孩子的名字以及生日。如是而已。他再不知道其他的什么了,这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她从哪里来等等,他全然不知道。他和她并无任何的瓜葛和牵绊,他只是在下班的路上偶然碰见了这可怜的孩子,嗷嗷待哺。

他说:"除了把她送到这里,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啪"的一声,坐在灯光下的人合上了本子,又站起来,友好地冲他笑了笑,并且询问了他的名字。张建国心惊胆战,他居然说:"我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字的。"

"我们只是做个纪录而已,将来找到孩子的父母或者有人领养孩子,也好通知你。"

张建国拗不过,就随口瞎说了一个名字,这让他彻底失去了榛。他是怕啊,他怕这个孩子是一团寂寞绝望的火,他害怕惹火上身,他宁愿相信这个叫榛的小女孩并非是他的亲生骨肉。他甚至想再也不要见到她了。

可在他折身一脚迈入茫茫黑夜时,他还是哭了,一边走一边哭,在家门口,他看见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站在那,翘首张望。他知道那是他的妻子。

他像个孩子,朝自己的母亲义无返顾地奔了过去。

那个粮油管理站的女人没有问他干什么去了,一直到她生下张卓群,她都未曾质问过他,仿佛她早已洞穿。


苏把榛抛给了张建国,从来不是因为她是一个狠心的女人,她不是,她只是为了用榛挽回一段岌岌可危的爱,挽回距她越来越远的张建国,在这一点上,她失败得是如此彻底,她输掉了自己,输掉了孩子,输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当爱情无望,她绝望般怀念那个叫榛的孩子,她去向张建国索要榛。他告诉她那孩子没有了。

听到张建国这样说时,她如同遭了五雷轰顶。

--事情出了一点差错。

这铸造了苏和她的那个孩子永世的分离。

孤儿院的记录员在当晚并没有在记事薄上记录孩子的名字,孩子在被送进孤儿院的第5天就被一位姓卢的先生抱走了。对于这个孩子,孤儿院里所有的人都印象模糊。

当1个月之后,苏情绪激动狼狈不堪地薅着张建国来到孤儿院的时候,那里所有的员工都否认了曾经接纳过一个叫榛的小孩。新换来的领导是个女人,面目狰狞,她斥责着张建国和苏的无理取闹。

张建国有点害怕了。

--他怕记录员真的在本子上找到那个叫榛的孩子,他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收场。

记录员在本子上翻了半天,也没有翻到"张建国"的名字。他无可奈何地微笑,目光有点异样。他实在是不记得张建国这个人了。张建国也一直没有想起那一天他顺口给自己编出的名字是什么来,他到底是忘记了,忘得干干净净。

他委屈地站在那,陷入了漆漆无光的深渊,他想那个叫榛的孩子,他想她也许死了。

他对倒在地上狂哭不止的苏说:"榛,这次是真的没了,我想,她也许死了。"

苏的声音被撕裂,成为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有锋利的尖,扎满了张建国的全身,血流不止,面目全非。她全然失去了尊严,像得不到糖的孩子,绝望而放纵地在地上翻来滚去,像祥林嫂一般单调地重复着一句话:"还我的孩子!"

张建国麻木地站在那,失去了最后一点知觉,温热的泪沿着脸颊粗糙地滑落。

孤儿院的人看着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心怀不满。

终于一个人控制不住了,竟然就是那天给张建国做记录的男人,他挥了挥手:"你们俩有精神病啊?!到这里来胡闹什么?!哪里来哪里去?再折腾起没完的话,我们就找派出所了!"

张建国拖着死活不肯走的苏走出孤儿院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下来,他们俩像两团烂泥摊在一起,除了可以喘息之外,再无其他的本领。

苏说:"张建国,你是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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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2:5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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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国说:"我是畜生。"

苏说:"你把我的孩子弄死了。"

张建国说:"是我孩子弄丢了。"

苏踩着张建国的身体抓着栅栏从地上爬了起来,晃晃悠悠,一路疯癫着笑着,走远,狼狈不堪的背影融进漫漫黑夜。张建国只听见她念念叨叨地嚷着要去黑夜的另一面找榛,她肯定跑到有光的地方去玩了。

张建国想苏一定是疯了。

她终于走了,现在张建国见到苏就像见到鬼一样,内心充满了恐惧和不安,觉得愧疚的同时,他害怕他所勉强支撑起来的家庭会被苏这根钉子扎破,如果他的一切被那个粮油管理站的女人戳穿,他想不到自己会不会像一个无能的妇人一样寻死觅活。他想都不敢想。就是这样,张建国变成了一个胆小如鼠的男人。

从那以后,苏再也没有在张建国的生活里出现过,尽管从来没有主动去打探,张建国还是知道了,苏去了澹川,常年住在那的一所教堂。他想,她是要靠神的力量来驱除在这尘世留下的孽缘吧。

他不敢去想,想了就害怕。

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妻子安分,儿子,那个叫张卓群的男孩子长得虎头虎脑,越来越可爱了,沉浸在天伦之乐里的张建国,渐渐忘却了伤疤的疼痛。


张建国那天早晨上班的时候在街道的拐角看见了一个女人。穿一身黑颜色的衣服--让人心垂直下沉的颜色,很肃穆的站在公交车站的站牌下。打弯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迅速别过身去,似乎不情愿有人看到她的脸孔,装做研究站牌上的路线,不过她的掩饰不够好,被张建国看出了破绽。他本来想上去看看这个陌生女人究竟是谁,在搞什么鬼把戏。可他早已经没了那份闲心,医院里又有病人了,电话催到家里来了,本来送儿子去幼儿园的活一直是他承担的,因为妻子的单位比较远。他还记得刚才他一边刷牙一边对妻子说"今天你送儿子上学"时她惊讶的样子,她说:"我那么远,怎么送?"他懒得和她再多说一句话,把儿子从床上拽起来,帮他穿好了衣服,对睡眼惺忪的儿子说:"乖,听妈妈话,今天爸爸要加班,要妈妈送你去幼儿园。"刚及3岁的张卓群还吐字不清,吞吐着叫:"爸--爸--",张建国温暖地在儿子的面颊上轻轻亲了一口,提着包匆忙出了门,带上门的瞬间妻子又把张卓群给弄哭了。他叹了一口气,蹬蹬蹬下了楼。

之后,他看到了那个鬼祟的女人。

总之,这一天,他没有好的预感,到医院的时候,眼皮滞重地难以抬起。他强打着精神开始接待病人。临近中午的时候,从幼儿园那里挂来了电话。一个听上去挺甜美的声音:"你好,你是张卓群的爸爸吧?"

我说:"对,我是。"

"我是幼儿园的林老师,我想……"

"张卓群淘气了?"

"哦,不是,我是问问你今天为什么没有送他来上学。"

张建国皱了一下眉头,想到了林老师的样子,他说:"我加班,叫他妈妈去送他的。"

林老师说:"没有,他妈妈也没有送他来上学啊!"

张建国说:"你是说,张卓群今天没去幼儿园?"

这怎么可能?他心里有了一点慌张,尽量抑制着这种恐慌的膨胀:"林老师,我这就联系一下他妈妈,问问怎么回事。之后,我马上给你挂电话。"

林老师挂了电话之后,张建国立刻跑出了医院,连白大褂都没有脱去,他先是回了家,门是锁着的,妻子去上班了,儿子的鞋子也都穿走了,书包也不在,这说明她肯定是送儿子去上学了。难道她嫌弃麻烦,把儿子带到她们单位去了。那种地方--她也真是懒到一定程度,亏得她想出来。

她们单位穷到一定程度了,连个电话也没有。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张建国只有亲自去一次粮油管理站。他远远地就看见妻子在阳光下打盹的样子,心一下沉了下去,脸色变了,浑身在颤抖,他觉得自己在和一个愚蠢得女人生活,这使他丧气、愤怒。

他说:"儿子呢?"

她说:"在幼儿园。"

他说:"你亲自送去的?"

她说:"对啊。"

他什么也没说,扇了她一个巴掌,鲜血沿着嘴唇滑出来,像一条红色的蚯蚓。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委屈得哭了起来。

他一声呵斥阻止了她的哭泣:"行了,儿子都丢了,你还有心思哭?"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眼睛瞪得好大,似乎随时有迸裂的可能。

张建国说:"你真的把他交到林老师的手里了吗?"

她说:"我因为要赶车,没有过马路,让一个穿黑颜色衣服的女人带他过马路的。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马路对面就是幼儿园了。"

"穿黑颜色衣服的女人?"

"她说她是幼儿园的老师。"

张建国痛苦地蹲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撕碎,一片一片,仿佛漫长而痛苦的凌迟,没有尾声。

--张卓群就这样走失。


找了半个月,一点音信都没有。张建国绝望了。他突然之间就衰老了,麻木地任凭别人的抽打,他很想找人打架,打死了才好。或者躲藏起来,谁也不要见到他。他多么想跳进一条臭水沟,就淹死好了。

他想儿子,想得胸口一阵阵尖锐的疼,疼痛紧紧地裹匝住他,动弹不得。

他其实是想到了苏,想到了那个穿黑颜色的女人或许就是苏。可他从来不敢去验证。他的生活已经是千疮百孔了,还怎么去戳穿最后一点可怜的真相,他怕他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气,最终走向彻底的毁灭。

他成为一个胆怯的男人,甚至连孤儿院也不敢去了,他宁愿相信他的另外一个孩子榛榛现在生活在那里,幸福,快乐,像所有这个年龄的孩子,有灿烂的童年,他宁愿这样去想,只是他再也无法逾越内心的障碍,去碰触那些由他一手制造的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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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3: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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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榛榛那时已经不在孤儿院了。

而张卓群却正在孤儿院里寂寞的长大。

苏觊觎了很久,为了报复,她偷走了张卓群,把他送进了孤儿院。在那里,张卓群有了新的名字--沈小朋。他安静地站在阳光下,头发翘起来,眼神是怯怯的,很少说话,孤儿院里的人说他大概得了忧郁症。

"沈小朋!你是不是私生子呀?"

潘景家像个小流氓,有流里流气的头发,他叉着腿站在张卓群的身后。等张卓群转过身来,他又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很拽很拽的语气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是说啊!沈小朋是一个私生子!"

张卓群的眼泪汪在眼窝里,不肯流出。

"你说你是一个私生子!"

后来,他们两个就打起来了。

风吹起了他们的衣服,鼓鼓的像迎风飘扬的旗帜。春天的上午阳光明晃晃的,几只燕子停在电线上,又扑棱着翅膀飞开,一些女孩子发出了美丽的尖叫。小操场上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潘景家用石头敲破了沈小朋的脑袋,鲜血汩汩地流淌了出来。

受伤的沈小朋被送进了医院。

在那住了半个月的院。

就是在那,他撞上了张建国。伤口愈合的张卓群在医院的走廊里奔来跑去,在医院里的他,恢复了一个男孩的淘气,虎头虎脑的张卓群很招惹人喜欢,特别是他那个病房里的护士,有空的时候总是逗着他玩,张卓群开始还是怯怯的,后来胆子就大了,抢走了护士脑袋上的帽子,戴在自己的脑袋上,不中不洋很是滑稽的样子跑了出去,护士追出来,他不顾一切地跑,就这样,他绊倒在一个男人的脚下,那个穿着白大褂一脸和气的男人将他扶起来的时候,禁不住泪水滂沱。

他说:"张卓群?"

后面跟上来的护士不明所以地说:"张医生,他叫沈小朋。"

"不可能,他叫张卓群!"张建国明显情绪有些激动,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出人意料的是,张卓群抱住张建国的脖子放声大哭了,边哭边叫着:"爸爸。"

--苏真的没想到,张建国最后还是找回了张卓群。


从苏的大房子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童童神情紧张,我哄她说:"没看出来吧,这么一个女人,才是有故事的人呢!"

她不肯打车,我们就徒步穿越连接铁东铁西两区的天桥,向学校走去,天桥下面黑黑的,像是可以吸纳一切的黑洞,头顶不时有火车轰隆隆的驶过去,我觉得火车把灰尘都给震落了,在黑暗中,落满了我们疲惫的肩膀,如此之黑,我紧紧的拉住童童的手,她的手心里有汗。她的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岛屿,你知道吗?这死过人的,死过很多人很多人。怎么死的都有,反正都是很恐怖的!什么无头女尸……"

我说:"你说什么呢?吓死人了。"

她说:"真的,我没骗你的。我们马哲老师都说了,他儿子就在这淹死的,死得可惨了,那年夏天下了很大很大的一场暴雨,之后这里就是水了,一片汪洋,他儿子还小着,很小很小的,放学回家,从这里独自一人穿过,我们的马哲老师就打着伞在桥洞的对面等待着,他不知道那个钻进桥洞的小小少年就是他的儿子,他是看见了那个小孩子叫了一声就跌倒在水里,不见了。后来,尸体是从护城河里打捞出来的,浮肿得已经面目全非。"

风穿堂而过,从我骨头的缝隙里穿过去,留下了阵阵寒意。

我说:"童童,为什么要说死人呢?"

她说:"还有走夜的女人,在这里被陷害。"

这时候,我们刚好走出桥洞,来到铁西的一区,灯光泼在我的身上,我感觉温暖正在将我体内适才聚集的寒凉润化掉。我又看了一眼童童,她在流眼泪。

她一下扑到我的怀抱里,对我喃喃地说:"为什么一切都是这么乱?看起来这么多头绪,无可收拾。"

我说:"没有什么的,你不要总提死好吗?这样子我放心不下。"

在童童的宿舍楼下,我再一次拥抱她,她不肯离开我,要我亲她,我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仅此而已,我现在似乎什么也做不来,浑身乏力,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决定明天去蘅城,在那逗留一天,之后回学校,这意味着我和童童要分别两天的时间。

我说:"我不在的日子,你会好好的,是不是?"

童童说:"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把我们隔开,把我们的活生生的爱情拦腰斩断,我有点害怕。"

我安慰她:"没事的,很快我就会回来。"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说:"记得,岛,我爱你,非常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要不,你跟我回我那去住吧?"

她在想,似乎有所犹豫,眼睛低下去,又抬起来,看见光亮从那闪出来。

我探过手去,正要拉童童的手,她却忽然转身,向楼里跑去,身影一晃,消失在略微带有颤抖的日光灯的后面,不见了踪影。

我怅然所失,觉得自己似乎还有几句话要说,可都是什么呢?一时又想不起来。涌上头脑里来的事情许多许多,像向日葵上的果实,一粒一粒紧密地排列着,比如来到澹川这个城市的第一年的那场大雪,很大很大的雪,地上是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如同老鼠的声音,我们一大帮子人满澹川飞,回忆起这些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天总是阴阴的。去年的冬天,我想了想,好像只有几场稀薄的雪--我的肩膀又被一只手所搭住--我下意识地说:"伊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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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13: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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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童大约是不想见到这个人吧,才迫不及待地消失在我眼前。

他说:"我想你陪我去喝点酒?"

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不行,我明天要去蘅城。"

他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想你陪我出去喝点酒?"

我看了看表,晚上9点种。我说:"好吧。"

我们从学校东侧一个墙洞子穿过去,走进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子,很是蜿蜒曲折,偶尔有一两点灯光,散落出来,珍珠一样,终于走出这条巷子,来到海丰大路的街面上,横穿街道,出租车飞一样从我们面前驶过,尾灯红盈盈的。

伊诺说:"我们赤塔这个时候还在下雪呢!"

"就是说还是冬天?"

"对啊,可澹川已经是春天了,明天就是4月了。"

我们就这样说着话,进了一家酒吧。坐下来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了。分别要了一杯扎啤,安安静静地坐着,彼此看对方的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一片氤氲模糊,仅此而已。我说:"伊诺,我是一直觉得,你是有话要对我讲的。"

伊诺说:"是啊,可是我现在不能讲。"

我说:"那什么时候讲呢?"

他笑了笑说:"等你从蘅城回来的吧,我再想想,我是不是要讲给你听。我想,有些话,还是晚一点说好,现在说了,我们也许会成为仇人!"

我说:"至于吗?"

后来,伊诺开始给我讲起他家里的一些事情,他父亲是个农场主,父亲从小对他很严厉等等。说着说着,我开始睡着了,伏在桌面上,也许我睡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是一会,等我醒来的时候,伊诺正定定地看着我,他说:"岛屿,你困了,你该休息了。"

说着,他起身结帐。

我尾随着他,走了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他站在原地,冲我挥手告别。

我想,在伊诺的国度里,一定蕴藏着一个庞大的无可告人的秘密,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去碰触它,冥冥中,我觉得它是那么棘手、难缠,而且会让我无所适从。


我回到苏的大房子。

整个房子灯火辉煌,远远看去,像个橘黄色的大灯笼悬在天桥的一侧--苏是一个很奇怪的女人,她在家的时候,一般只会开一个房间的灯,不大喜欢金碧辉煌的效果,总是喋喋不休地对我们说:"耶酥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在流血,在受苦,还有许多上帝之子,在用头颅在暗夜里撞击着墙壁,想重新获得光明,我们应当在夜晚的时候,安静地聆听受难和战斗着的声音,正在从遥远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

每当这时候,曼娜就会迅速地跑掉,跑到我的房间里来,对我大呼小叫:"传道士又来了!"曼娜听不了苏的那些东西,太艰涩、玄密,我却对她比较认同,因为苏对基督教义的理解比较个性化,我想这和她的个人命运之间大概有很大关联。

我和曼娜在一起的日子,有过无计其数次的猜测,关于苏的命运。

曼娜说:"她是一个老处女!"

曼娜说这些的时候正在我的床上,无耻地笑着。

那时候我也比较认同,后来我发现事情根本就不是那个样子的,苏的身上女人味十足,她的一颦一笑之间都传达出性的暗示。我把这些说给曼娜听的时候,她横眉冷对,对我大发脾气:"你流氓!"

现在我知道了,苏这个女人,似乎渐渐同童童讲述给我的故事中的女人重叠起来,我站在天桥的上面看我所居住的那所大房子,忽然觉得是海市蜃楼,即便是真实的,也已经濒临雾失楼台的境况。我在那抽了一根烟,远远地看着,想到今天晚上还要爬一万字的稿子,不禁有点心烦意乱。

就是那天晚上,苏消失了。

她留下了一张字条,简单地交代了她会暂时消失一段时间,至于这一段时间会持续多久,她则一字未留,留下的,是一个神秘的红色的十字架的叉叉。对着那张纸,我和曼娜迷惑不解。而乖张的曼娜更倾向于,苏这个老女人得了神经病,走失掉了。

三月的尾巴里,春天的夜晚,走失掉的一个老修女,这些话说起来,神秘兮兮的。

我又忘记了童童,恬不知耻地抱住曼娜浑圆的肉体,在苏的房间里做爱。但我对天发誓,是曼娜在勾引我。

她说我是她的小王子。

她说我脸色苍白,像个忧郁少年。

她说如果我们不做爱,就浪费我们这短暂的青春和美好的夜晚。

于是,我们就做爱,于是,我的word文档上一片空空如也,在我们的嘴巴终于粘到一起去的时候,屏保的画面跑出来,一个猩红的十字不断扩大、扩大……最终爆炸。

我想,我们是在犯罪。

可是却没有任何人来泅渡我们?


"岛屿,你和曼娜在做爱。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伊诺的电话又一次打过来。当时我还埋在曼娜的身体里,没有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对我的一切,伊诺竟了如指掌。我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哦,你错了,我们刚刚做完。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第三次了。现在累了,我要休息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对不起,再见。"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下掐住了曼娜的脖子,恶声恶气地说:"你说到底是不是你告诉童童我们已经做过这事的!你说!你不说我就掐死你!"

曼娜因为窒息而满脸通红,眼泪呛出来,说不成话,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陆续蹿出来,仿佛断了捻的水龙头。

当我终于松开她时,她凶神恶煞地扑来,撕咬着我,很快,我的身上就有了血迹,她说:"你想我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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