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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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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6-25 00:55: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讨论的的长篇小说。数年时光的幻化,勾起了几十年间的情感记忆,四时更迭,不变的是——执着的爱情。水格最具代表力作《隔着栅栏的爱情》前后跨越将近30年时间,细致入微地讲述了三代青年人的爱情纠葛。


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水格 著



第一章:二月邂逅


我是岛屿。这是一个别致的名字。很多年来,我在思虑为什么我无多文化的父母给了我这样一个富于哲学意义的名字。"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J.M.库切在《青春》中写到,并试图让他的主人公去证明这一点。对此,我抱有同感。

我常常做梦,梦见一片浩瀚无垠的水域,天光云影,静谧无息。我就是岛,被隔绝了,水连着水,水之外还是无法逾越的水,或者水之外是些什么,我全然不知。就是这时,我感到万念炬灰、恐惧万分。


我所在的中学有尖尖的屋顶,小且精致的红色塑胶跑道。每天下午,有一些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在操场上踢足球,常常是踢上两个小时的光景,大汗淋漓地坐在操场边的一小块枯绿色的草坪上喝水、说话、打闹。在不远处的艺教馆楼前的台阶上,每次都会坐着一个女孩,穿adidas牌子运动服,怀抱一瓶矿泉水,神情说不出的沉寂,像这个季节的落雪。其中一个男孩在比赛的间隙中偶尔跑过来,站在她面前,说几句话,她并不搭理,把手中的水轻轻地放在地上,站身,离开。这时候,其他的男孩就会一阵取笑。站在艺体馆门前的男孩怅然所失且尴尬地搔搔脑袋。

我是一月份来到褐海的。

之前,给这里的校长挂了电话。"你好,校长,我叫迟岛屿。JL师大的学生,想到贵校实习。"校长是个女的,说话有比较浓重的地方口音,而且平翘舌不分,将"迟"字读成"瓷"字。听上去总感觉有些滑稽。她铿锵有力地说:"那你就早点过来吧!我们这里2月份就开学。"我插了一句--"怎么那么早?"--"不早了,今年高考提前了一个月,这已经算是晚的了,高三学生要赶进度,要不最后的复习时间没法安排,你过来正好帮我们带一个班。"

--我就这样来到了位于辽蒙两省交界处的褐海,似乎只是做了一次漫无目的的省际旅行。走之前,澹川下了很大的一场雪。我从学校里出来,在海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去车站附近苏的那所大房子。屋顶上已经落满了雪,看起来像是童话里的木头房子。我已经有几个月没来这里了。

苏不在家,曼娜肯定也不在。我不知道她们都逃逸到哪里去了。我甚至不知道在我离开的几个月里,她们是否进过这所房子。钥匙插进插孔,轻轻转动,咔咔咔--房间里的一切陈设如旧,恍若我昨天刚刚离开,地面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穿着鞋子走过去,它们会飞起来。桌上放着苏两个月前写的一张纸条,她说她要走,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嘱咐我看管好这大房子。我摇头笑笑,不知道这个老处女又要到哪里去传经布道。顺手拉开窗帘,微薄的光亮泄进来。我站在那,点上一枝烟,看着楼下打雪仗的孩子与远处的天桥,默不做响。这中间,有三四列火车冒着黑烟轰隆隆地从天桥的下面穿越而过。

伊诺的电话就是这时打过来的。

手中猩红色的烟头一明一灭,我狠狠地抽上一口,将其捻灭,从兜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了接听键。

从那边传来一个略显抑郁的声音:"我明天的飞机。"

"都准备好了吧?"

"没有,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办完。"我突然说不出话来,胸口一阵憋闷,几近窒息。从窗口折回身来,陷到沙发里,冷,像个孩子似的蜷缩起身体,电话那端有兹兹的电流声,还有伊诺的哭泣--突然之间就哭了,就像屋顶上积了一冬的雪,毫无理由的融化。我手足无措地沉默,电话那边却是不停不息。

"你在哪?"

"……"

"我有必要在临走之前把一些事情讲明白。我……"

我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了看屏幕上跃动的通话时间的数字,近乎麻木地按住了挂机键,长时间的,手机终于发出了"滴"的一声。关机。我把手机远远地扔在了地上,从柜子里拽出一条毯子,裹住自己,小心翼翼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实在太想睡一次安稳觉了。我想一觉醒来之后成为一个失忆症患者,把所有关于澹川这个城市的记忆抹去。此刻,整个城市为大雪所覆盖,可我知道,它们终将融化,不可避免,而我,终将抵达褐海这个城市,亦是不可更改。

噩梦,无休无止。

黑色汹涌而来,一阵飓风或者是沙石俱下的泥石流,总之是可以将人毁灭的东西,势如破竹而来,毫不留情地将人裹挟其中,带向一个陌生的地方。午夜的时候,我还是从梦中惊醒过来,不是雨声,这个季节不会有雨,我竖起耳朵仔细听,是雪,庞大的雪下落的声音几乎使整个城市陷入一种瘫痪。挂在墙壁上的老式石英钟奏出一连串快乐的音符,刚好凌晨2点,橘黄色的路灯下,积雪愈加辉煌,灯光奋力投射进屋子里来,散落了一地零散的光亮。我突然害怕光,起身去拉窗帘,靠近窗台的瞬间,我看见了茕茕孑立的人影,暧昧的灯光将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颀长无比。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下坠。

我披上外衣,光着脚穿着一双棉拖鞋走了出去。凉气迅速蹿进全身,我不停地打着寒战,见到伊诺的时候,他惨白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看着你,沉默不语,我倒希望他冲上来擂我几个拳头。

"伊诺,你不值得这样。明天你就离开中国了。很快很快,你就会把这里的一切忘记。一干二净。"我怕他听不明白,又打了一个比喻,"比如说,这大雪,雪,现在多壮观呐!满世界都是,可是春天一来,它们就全没了,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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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0:55: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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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手掸去落在伊诺肩膀上的雪花,雪花的微凉触动了指尖累积的忧伤。手索性搭在了那里。

"NO!NO!"

伊诺靠着墙,身体一点一点滑了下去,双手拄在雪里,深深地嵌进去。

我知道伊诺明天就走,需要从澹川坐火车到沈阳,再登飞机,飞回俄罗斯,可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第二天,我离开了澹川。除了一些必备的日常用品,我还从苏的房间里带走了一本《圣经》。

我将一本厚厚的《圣经》抱在怀里,默念着:安宁,安宁,安宁。


澹川火车站破烂不堪。最初还是由日本人建造的。到现在,已经半个多世纪的风雨了。几经修葺,仍以摧骨拉朽之势颓败下去,拆毁重建已是势在必行。施工队是今年春节来到这里的,炸掉了原来的碉堡式建筑风格的候车室,临时搭建的车站比起原来要小上许多,且八面通风,人都给冻得呲牙咧嘴,像蒸包子一样挤在一起,以求暖和一点。开往沈阳的N112次列车进站的时候,我的心竟兀自钝了一下,似乎自己的身体被放置在钢轨上,为呼啸的车轮所捻过--我不禁为这种横生出来的念头感到害怕。检完车票,经由地下道到1站台上车的时候,我看见2站台已经被警方封锁。"似乎有人自杀",站在我身边的女人反复的说。我随手给伊诺拨了一个电话:"the snbscriber you have dialed has been switched off."


在没有抵达褐海之前,我一直对这座位于中国北方的小城市抱有某种摇摆不定的厌恶感。这座城市对我来说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我跟褐海并无任何瓜葛,也从未来过,可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这个城市的名字--褐海。

"褐海是很大很大的海洋吗?"

父亲说:"褐海不是海洋。是一座城市。城市里有许多杂草,高及人胸。所以说,褐海是海洋的话,就是杂草的海洋。"

我对父亲的比喻充满了恐惧。丝毫没有对草的海洋这样一个意象产生任何惬意之感,却神差鬼使地觉察褐海是一个不祥之地,魔鬼藏身之所--魔鬼就藏匿在其中,随时准备着冲出来陷害行走在褐海里的人。

父亲用手拍了拍我的头顶,以示安抚。他说:"等岛屿长大,爸爸带你去看褐海。"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愠怒且恐惧地说:"我不去!"


中学对面有一家很小的书店,里面有很多好看的书。我在里面翻到了J.M.库切的《青春》。站在那翻看了大约三分之一。老板生气了,走来问我需要什么,我只好放下书,退了出来。书店旁边有一个很精致的咖啡屋,我常去那坐,花上3元钱要一杯热咖啡,靠窗坐着,凝视北方落雪的雅致。每次,我总是能看见他,以及她。他横穿马路从学校门口跑出来,背着一个绿色的斜肩书包。

--横穿马路是一副摇摇晃晃的镜头。

我开始感到恐惧,头皮发紧,似乎随时能迅疾驰来一辆黑色轿车,将跑在马路中央的男孩子撞飞,强而有力的,砰的一声,又落回地上。在最初的几秒钟内,先是一动不动,随后一条胳膊或者腿出现痉挛般的抽搐,鲜血像是一条红色的蚯蚓从他的身体里缓缓爬出,越来越汹涌。

每当这时候,我就开始抽烟,以此维持自己的镇定。随着男孩面孔的逼近,我知道他是在草场上踢足球的若干男孩中的一个,他迫不及待地冲进快餐店,又旋风一样冲出来,手里捧着一袋吃的物什向街对面跑去。气喘吁吁。之后,那个穿adidas牌子运动服,神情沉寂的女中学生就出现了。他靠上去,她并不搭理他,径自向远处的有轨电车站走去。

在最初到达褐海的几天里,我像一只苍蝇一样四处乱飞。任何人都无法洞晓我内心的隐秘。我在裤兜里揣了一把从澹川带来的蒙古弯刀,企图寻找少年时代从父亲嘴里听来的高及人胸的杂草之海。现在看来,父亲是个吹牛皮的家伙,我未曾发现任何一块草地的草高过我的膝盖,更别提高及人胸了,而且褐海根本就是一个绿化荒芜的城市,北纬45度的日光常常以最犀利的角度射下来,即使是冬天,依旧如此,空气中便有了一种生硬干练的味道。

--这就是褐海。


一个人无聊的时候,总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我常常坐在学校的艺体馆的台阶上抽烟。无论如何,我也弄不明白,那个女中学生为什么总是神情抑郁,而且总是每天下午坐在这里抱着一瓶矿泉水看操场上的男孩踢球。我一连三天在同一时间的出现引起了操场上男孩们的注意。

那个总是横穿马路的男孩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第三天踢球的时候,他就心不在焉。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把球踢飞。队友开始对他不满,他无奈地朝我看了一眼。比赛临近尾声的时候,他们队打出了一次极好的配合,从边线进攻,节节突破,最后球落到了那个男孩的脚下,他带球前进,过人,一个,两个……起脚射门!

--我的心被紧紧揪住。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香烟由于过度紧张而翻落在地。景象实在太惊险了!守门员冲出来,高飞起的一脚踢中了男孩的脸部,鲜血仿佛从水泵里喷射出来,窜出来浓浓的一注。男孩的身体飞起来,在空中突然折向地面,跌在地上,纹丝不动。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摇晃着从地上站起来,满脸是血。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迫不及待地问我:"你知道榛为什么没来吗?"

"榛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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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0:56: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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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来了。榛肯定就是那个穿adidas牌子运动服神情冷寂的女中学生。男孩一脸怅然。到此时,我才发现,那个女孩真的三天时间没有在校园里出现了,至少是没在该出现的时间里出现。

"你不认识她?"

我点点头。

其他的男孩过来搀扶他,喊他的名字:"大群,你没事吧?"

他笑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嘴角呈现出优美的弧度,眼神是仄仄的,"没事,就是碰破了皮。"他举起胳膊给大家看,之后,独自一人一瘸一拐地向远处走去。

--我终于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张卓群。


开始觉得无聊。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褐海,来这个乏味的中学实习。原来苦心经营的念头一到这里立即被融化,雪化成水,水又被蒸发,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间许多事莫过如此。所以说时间是最强大的力量。你要相信它把一块石头变成一捧水的能力。

我在校长安排工作的前一个夜里到一家叫栅栏的酒吧消遣。坐在吧台前,要一杯澹川产的金士百扎啤,一口一口啜着。一个晚上,我只喝这么一杯,其他什么也不需要。我遗传了父亲身上很多的基因,譬如说不能喝酒,喝上两三杯扎啤,我大约会不省人事。

一个短发男孩坐在了我的身边,样子很干净,左耳朵上打了三个耳洞,带有银光闪闪的饰物。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我从他的身边离开,向酒吧的一个角落里走去。

张卓群紧擦着我的脸孔走过,一股刺鼻的酒味飘进我的鼻孔,我不能确定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似乎回头看了我一眼,便又是以迫不及待的姿态向吧台上才坐在我身边的男孩扑去,他们很快就扭打在一起,沉闷的没有声音的撕打。张卓群气势汹汹地挥舞着拳头,却总是落空,不能正中对方。相反,自己则挨了对方几个拳头。很快,他就像一个四处漏风的破旧皮袋一样,瘪了下去,他的身体失去了重量,暮霭般沉落。短发男孩不肯善罢甘休,恶狠狠地踢打着不堪一击的张卓群。

我看不过。赤膊冲过去,将身体横在了短发男孩和张卓群之间。

我说:"行了吧!你还想打死他?"

短发男孩扬手劈来的一掌被我架在了半空,死死捏住。

他突然就笑了:"不打不相识,我叫潘景家。"

我说:"我叫迟岛屿。"


遇上曼娜是在栅栏酒吧打架的那个夜里。她一直藏匿在灯影之侧,准备随时逃逸或者跳出来刺我一下。

从人影幢幢的酒吧里出来,便是横行褐海的二月了。横贯城市东西的多灵大街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积雪。我和曼娜手挽着手向夜晚深处走去。两个渐趋渐远的身影最终湮灭在漆黑的天光里。

阔别了整整9个月之后,我和曼娜再次相遇了。没有由头的,她带我去了一个洁净的小旅馆。

我们像以前一样做爱,似乎未曾有一刻分开过。

在我进入的时候,曼娜说:"刚才在酒吧,我藏在角落里看你,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来见你,最后,我听从了身体的召唤。"

我将她抱起来,让她的两条胳膊紧紧地缠绕我。倾听肌肤相亲所产生的声音:嚓、嚓、嚓……曼娜的手指嵌进我的脊背,一点一点陷进去,疼痛加剧。我第一次看见曼娜在做爱时哭泣,眼泪顺着我的脖子淌下去,四处蔓延。

窗外的街灯忽明忽灭。我和曼娜躺下来,紧紧地拥住对方,身体之间不留一丝缝隙。像两个可怜的小动物,相互安慰、取暖。

我说:"曼娜,你让我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褐海?"

曼娜说:"我还让你想起了童童。"

伸出一根手指,堵住她的嘴,我不敢让她再说下去,浑身已觉寒意逼人。我搂着曼娜沉沉睡去。

被手机来电叫醒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中午,褐海中学校长打来了电话。"岛屿。你在干什么?今天是第一天上班。你怎么就失踪了?!这样下去,以后的工作怎么做呀?"

我赶紧道歉。我说我现在立刻就回学校。

校长说:"你在哪?"

我一时哑口无言,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想问问曼娜这是哪。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无人应答。曼娜已经走了,又一次消失,也许是彻底的消失。谁知道呢。

--可我这是在哪?我在哪?


第二章:裂痕


我第一次见到曼娜的时候是在去年的三月。当时SARS还没有蔓延到澹川,只是在电视上听听而已。外国文学教授因此还特意给我们讲讲《霍乱时期的爱情》。他说,但愿SARS来得更猛烈些吧!让处于庸常中的人类经受一次极端的考验。只有在此类的极限生存状态中,人性的底色才暴露无遗。

我无心听课,从教室的后门溜出去,肘下夹着《外国文学史》在寂静的走廊上打电话给童童。--童童是我现任女友。这么说,好像我是一个花心大萝卜似的,其实不是,之前我只有过一个女友,不久两人就分道扬镳了。大学校园里的爱情,更像是美丽的童话。可是,遇到了童童之后,我的观点全变了,我们俩似乎粘成了一个人,只要一有时间,就总往一起钻。因为我们不是一个系的,所以还彼此抄了对方的课表,若我有课,下课时,一准会在教室门口看见童童,她端庄地站在那等我。我相信,我们的爱情坚如磐石,我们一起制造着许多浪漫,彼此捏对方的鼻子,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童童是学理的,不过总跟着我来上选修课,也跟着我读了一些爱情小说。有那么一天,在三食堂,吃面的时候,她忽然把埋下头抬起来,两只眼睛闪耀出熠熠的光彩来。我给吓了一跳,"童童,你傻笑什么?不会是得了精神病吧?我们澹川的精神病院都迁走了!"童童干脆把筷子一放,两只手托住下巴,两眼望天,"去去去!""童童,你到底咋了啊?""岛,我生日快到了,你送我一啥礼物啊?"我说,"秘密。"她说:"切,还秘密?在我面前还敢有秘密?!"她伸手过来掐我耳朵,我哎吆吆的叫起来,正好被同宿舍的老三看到,趁机羞了我一通,害得我好没面子。我说,"童童,看我怎么收拾你!"她说,"你敢!"童童说得对,我是不敢,我怎么敢收拾我的小爱人呢!现在来说那个所谓的"秘密"吧,我想写一部小说献给我的童童,这连她也知道了,而且是她梦想的,她跟我说,"你们学的那些外国大作家都给自己的爱人写了诗啊散文啊小说的,或者是好长好缠绵的情书,你给我写点什么啊?"我拍拍胸脯说,"我给你写本书!""真的?"一提这个事,她就两眼放光。我信誓旦旦,"真的。而且我已经联系了出版商,还要把它出版呢!"童童说,"太好了!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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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0:57: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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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是我的出版商,这次从蘅城过来看我,顺便和我谈下一本书的情况。我想带童童去,因为我和安吹嘘了好多次了,我说我给他找了个超好看的弟妹。他说那一定要看看。

--童童还在睡懒觉。我说:"你下楼吧,我要去见一个出版商谈稿子,你也跟我去吧。"

她说:"那你来我楼下等。"

从文科楼到童童住的十八舍,中间需要穿过一个三角地。我在那的宣传栏前逗留了一会,浏览了上面杂七杂八的张贴广告等等。在一张有关伊拉克战争局势讲座的海报下方,我看见了用B5纸打印的一则启事:

寻人合租房屋:超级便宜。300元/月。有意者请致电话138××××××××。

我当时就把电话拨了过去。

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地说:"怎么称呼?"

她说:"叫我曼娜。"

天呐!曼娜?!我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手抄本《少女之心》。那里面也有一个曼娜。我顿了一下,语调居然有些异样。她大约听出来了,在那头兀自笑出声来。

我说:"关于租房子的事。不介意的话,晚上约个时间谈吧。"

她说:"好的,你定地点。"

我想都没想就说:"五月花酒吧。"

挂了电话,我不转身也能感觉到身后站着一个人。一时间,我不知道怎么去应对。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小。躲避一个人是那么艰难。一眨眼,一转身,又是狭路相逢。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扣住,微微用力。

我知道他是伊诺。

--我们是在现代汉语课上认识的。

那天,我去晚了。照例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进教室,试图找着一个空位坐下。就在那时,伊诺友好地朝我招手,我走到他身边,坐下,轻声说了句:"谢谢。"他把课文翻到老师讲的那页,指给我看。我把课本拿出来,胡乱的翻书,我突然意识到教室内此刻是如此寂静,似乎一滴水落下来,都有爆炸的可能。--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只有我的翻书声充斥着整个教室。老师已经停止了讲课。伊诺用手捅了捅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发现老师正在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目光凝视着我,恨不得用目光将我杀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埋下头继续翻书。--哗啦哗啦。

"迟岛屿!"站在讲台上的现代汉语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拍案叫着我的名字。我伸长脖子,仍旧坐在那,以一种询问的口气说:"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你出去!"

"你是在说我吗?"

"不是说你我说鬼啊?!"

全班学生哄堂大笑。他平伸双掌,向下压了压,以示安静。接着说:"这是我的课堂。我正在上课,你进来应该敲门,这是作为一个大学生最起码的素质,只有懂得尊重别人才能赢得别人对你的尊重。"

伊诺"豁"地站起,满脸通红,肯定是由于过于激动,他双手比划着辅助他表达着自己的意思,稍显结巴的中文单词从他的嘴里像溺水的鱼吐掉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冒上来,生硬且发音乖戾:"他从后门进来,而且尽量不发出声音是为了不打扰你讲课。如果他说话了,你,和我们大家都要停下来,我们的思路都要断掉。所以,他没有错。老师,你对他的批评是没有理由的。"伊诺的神情里有小孩子的认真和执著。

现代汉语教师将黑板擦奋力向讲台上砸去,他的怒气像助了油的火焰,一直往上窜,没完没了,暗无天日。

"你们俩!就你们俩现在就给我出去!"

伊诺的脸涨红了,看上去似乎是透明的,金色的柔软的寒毛伏在脸颊上,岿然不动,闪烁着一点光泽,这是因为他站起来了,光线正好斜斜地截断他的身体。上半身伏在阳光的海里,下半身则湮没在灰尘跳舞的黑暗里。他张了张嘴,还要辩解,我拉住他,什么也不说,三步两步跨出了教室。

"我叫伊诺。"

"我叫岛屿。"

他耸耸肩膀,用英语调皮地说:"I know"。看着我一脸的惊讶,他幸福满满地笑了。之后,又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做个朋友吧!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休息。"

我笑了笑,折身离开。把这个外国大男孩一个人扔在文科楼宽敞明亮的走廊上。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黑色的天光从他身后海水一样涌来。

那段时间,我总是带着手提去五月花酒吧的二楼写小说。累或者写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到吧台前要一杯咖啡坐一会儿,也或者趴在那抽烟,神情落寞地看酒吧模糊的灯光下一张张面孔,妄自揣测每张脸孔之下的内容,乐此不疲。

有几次,我在这里碰上了伊诺。他也是独自一人,一句话不说,在吧台的另一侧,不动声色地看我,眼睛是褐色的,忧郁的深渊,深不可侧。我总是害怕自己失足,一下子掉进去,再也爬不出来,干脆别过头去,不再触动他的目光。

此刻,我站在宣传栏下,又一次邂逅伊诺。他要我参加他们的Party。我推脱说,这几天身体不舒服,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就不去了。况且我已经去过一次了。

他慢吞吞地说:"这次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一大帮人在一起吃蘸着奶油的面包,喝酒,抽烟,聊天……"

他想了想,郑重地说:"真的不一样。是我的生日。中国农历的3月22。"

"真的?"

"怎么了?"

"也太不巧了。童童的生日也是3月22。我已经答应那天带她去叶赫古城了。"

伊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发出了鸽子一般的咕咕声,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见了从远处走来的一个女孩。紧身圆领的T恤,一条白色的短裤,小腿露出来一截。正朝我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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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0:58: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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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吗?"

我一转身,看见了童童。


那天,我带童童去见从蘅城来的安。约好在地质街上的一家海鲜店吃饭。童童十分兴奋,甚至有点过了头。在车上,她跟我讲起了SARS。

"看来是老严重了!"她信誓旦旦地说。脸上有世界末日到来的惶恐。

我伸手摸摸她的头顶,问她怎么了。

她说:"连卫生部长都给撤了,看来事情还闹得不小,北京那边已经是人心惶惶了,也是,人都死了那么多了,能不慌吗?我同学说他们学校已经给封锁起来。"她捅了捅我说,"嘿,你走神了!想什么呢?"

"……瞎说,我在想SARS什么时候可以传染到澹川。"

"你说,要是SARS真的来了,你不会离开我。是吧?"

我用力地捏了捏她放在我掌心里的手,安慰她说:"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她安心地往我的身体里靠了靠,将头枕在我的胸膛上,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嘭、嘭、嘭--永不止息。

"她一定是疯了。"童童笃信地说。

我们在市中心见到的一幕吓坏了童童。

--是在市里的中兴大厦。那个女人试穿了一条漂亮的红裙子。在此之前,她一切正常,同售货小姐有说有笑,煞有介事地讨论着衣服的颜色、质地、风格、价位等等。她的目光在一件件价格不菲的衣服上掠过去之后,最终锁定在那件标价为2999元的红裙子。她对售货小姐说:"我要试穿下这一件。"售货小姐取下衣服,指着角落里的换衣室说:"小姐,请到那边更换衣服。"她拎着那条红裙子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随着更衣室的门"咔嗒"一声响,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彻底地消失了。

大约10分钟后,她一身火红--仿佛是一只红辣椒或者火鸡一样--出现在大厦门口,先是左右张望了一番,她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镇定自若地向门外走去。突然,警报器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她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就像一朵红色的撕裂的燃烧的云朵在奔跑。那时,楼层女经理也跟了出来,她拨开人群,大声嚷着:"抓住她!她偷东西!别让她跑了!"

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追上去,一把捏住奔跑着的红色云朵。

她气势汹汹的挣扎,很野蛮的样子,确定无路可逃之后,她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悲恸且绝望地哭起来,嘴里一直念念叨叨:"他说我穿这件衣服很好看,我要穿给他看!"

当时,恰巧我和童童经过中兴大厦的门前,亲眼目睹了她坐在地上哭泣的惨像。童童突然对我说:"她一定是疯了。"

我顺着童童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狼狈不堪的红衣女孩。她形容枯槁,无精打采地瘫坐在地上。像是突然从画里跳出来的一个女鬼。一个穿蓝色西服的男人,肘下还夹着一个皮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一把从地上拉起她,她的脸忽然上扬,面无表情的脸--我一下子就记住了这张脸。

童童说:"好恐怖。"

我问:"什么?"

她说:"她的样子。"

我说:"她只是伤心了。"

她说:"那男人是她什么人?男朋友吗?"

我说:"别想这些事情了。"


安对我总是宠爱有加,在我写不出稿子的时候,耐心地对我说:"岛屿,你应该去碰触爱情,爱情会让你拥有旺盛的创作力!"

安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他一次次来澹川,除了看望我和我的稿子之外,还有他的一个小情人。

他告诉我,她很漂亮。

总之,和出版商的见面是愉快的。对即将动笔的小说,我做了简单的描绘。小说讲述的是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故事,也是一个不断被遗弃的故事。他们绝望且悲戚地在这世上苟活,在等待中灰飞烟灭。

"大约什么时候能完成?"

"大约6月份。"

"时间上紧张了点。最好能提前一点进度。7月份在深圳的全国书市上,你的新书将同广大读者见面。来,碰一杯。祝我们合作成功。"

回来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想法给童童讲了。我说,为了顺利完成这个小说,我想搬出来住。

童童想了想说:"好,我支持你!"

我说:"这次你为什么这么懂事啊?"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要它完美!"

我说:"你可以搬出来跟我一起住啊。"

她什么也没说,埋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向前走去。


晚上照例带着手提去五月花酒吧写作。--童童要来,被我委婉的拒绝了。她有一节外语课。我唬她说这次要是还考不过外语四级,我们就吹了吧。她还当真了,眼泪汪了上来。我又一顿安慰,她才破涕为笑,开开心心地去上课了。她说烦死了,那个老女人节节课都点名!我心里却说,那才好呀!要不你总是天天缠着我!其实我是有私心的,因为我害怕童童知道我和一个陌生女人同租一个大房子会不高兴,万一曼娜特别漂亮,童童还会嫉妒起来的,就更了不得了。可又像是受到了蛊惑一样,一心想见叫曼娜的女子,几乎是刻不容缓。

五月花酒吧楼下的灯光明明灭灭。我嘱咐守在门口的服务生,见到一个叫曼娜的女子,就把她带上来。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空白的文档上氤氲着一朵红色的云,越来越绚灿,飘来飘去,挥之不去。这样,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少,那个叫曼娜的女子还未出现,我看了看手表,又探手够过烟缸,将烟灰弹进去。对着天花板吞吐了一口烟,青色的烟雾从我这里升起,摇摇欲坠地上升、上升。随手又取出一支烟,正想喊waiter的时候,一只修长白嫩的手递了过来,我沿着光溜溜的胳膊看过去,一个出奇面熟的女子。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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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0:58:5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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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介意的话……"

我借她的火把香烟点上,说了声:"谢谢。"

她说:"你是迟岛屿吧。我已经在你对面坐了1个小时了。"

"你是?"

"……曼娜。"

我打量着她,鼻尖上有小且稀疏的雀斑,鼻翼微挺,有一种玲珑的美感,可总似乎有另外一种东西流淌在她的脸上,肆虐地损坏着她的容颜。大抵是一种与她的年纪不相适宜的成熟。

她说:"这么说吧。我刚来这座城市工作。不仅身无分文,而且寂寞无聊。想交一个朋友而已。所以,想找个人帮我分担一下房租费。这个房子的主人是老处女。她叫苏,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一部分时间会回来住,另外一部分时间则不知所踪。据说是去传经布道。总之怪怪的。"

"你在这个城市做什么?谈恋爱、读书还是工作?"

"谈恋爱?不不不,我是工作。"

"在哪?"

"电台。我是一个出色的电台DJ。"她一点也不谦虚地说。

我又看了看她的样子,还是觉得面熟,脱口说:"其实,你去做VJ也会很优秀。"

她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忽然说:"我刚才观察你半天了。天呐,你是一个作家,还挺帅的,眉头紧锁的时候最有味道了。而且很像我原来的一个搭档。"

我关掉电脑,对她的话有点不适应,搪塞着说:"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她说:"有空的话,明天去看看房子吧。合适的话,过几天我们就把合同签了。"

"好的。"


三月末的时候,我从学校里搬了出来。

搬家那天,出乎我的意外,曼娜开着她们单位的采访车大呼小叫横冲直撞地进了校园。刚进了门口就和门卫吵了起来,她吵架的样子凶悍逼人,咄咄有理。她摘了墨镜,就像黑社会的大姐大一样,跳到门卫的身边,凶巴巴地质问。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啊?"

"除了学校的车,其他外来车辆一律不准进入。这是规定。因为现在是非常时期。"

"--没见到车上的大字吗?新闻采访专用车。我来你们学校采访,你们这么做是干涉我的新闻采访权。"

"你再胡闹,我们对你不客气了!"

门卫一招手,从里面的屋子里又鱼贯而出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来。这时候,学生已经围拢了一些,大家三三两两地看着热闹。其中一个男人伸手过来扯曼娜的衣服,她当时就跳了起来。怒目以视。

"难道你们要强暴我?!"

曼娜的话引来了一阵笑声。有几个男生甚至吹起了尖利的唿哨。伸手过来的男人被曼娜的话说得满脸通红,窘迫地看着同伴。

门卫说:"大约是个神经病。"

"你说谁神经病?"

她一边气势汹汹得理不饶人地死缠烂打,一边掏出手机,拨号,煞有介事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台长啊?对对对,我是曼娜。今天晚上的新闻节目撤掉吧,我想做一个专题,某大学门卫干涉新闻采访并且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礼女记者,还要给公安局那边去个电话,110也可以,这的门卫啊,衣服袖子上有伪制的徽标,这个不行。叫人过来扯下去--"

最先出面的那个门卫忙不迭地说:"成,成,成,你先进去再说。我们错了还不成吗?"

"什么叫你们错了还不成吗?!事实上你们就是错了,而且达成了既定事实。"

"好,好,好。你先把车子开进来。我们给你道歉。"

"这还差不多!"曼娜挂了电话,大步流星地上了车,将车子开得风风火火神气十足,就差一点没撞在主楼前面的那棵老杨树上。她的身后留下一片汪洋的唏嘘惊叹。

见到我的时候,曼娜先是咯咯地笑起来,气喘吁吁,却不说一句话。我看着她发神经一样的莫名其妙。我说:"老天爷!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了。"她嘴巴一歪,"车子就在楼下。"

我趴到窗户上去,除了看到一排又一排破破烂烂的自行车之外,我没看见其他任何车辆的影子。我指着地上的五个大箱子,用一种讥笑的口气问:"你用自行车来接我?"

"什么呀!车子在楼后面停着呢。行了,收拾好了就把东西抬下来,欢着点。"

刚好宿舍的老三推门进来,他才起床,去卫生间洗漱,浑身上下只挂着丁点布丝,--穿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洗的平角裤头,他十分尴尬地说:"岛屿,她--她是谁啊?怎么进来的啊?"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我们这个学校,在男女生宿舍的管理上一直严得有些离谱,楼下不仅设有专人把守,甚至还安装了监视器,一般女生除非是长了翅膀,否则别想踏进男生宿舍半步。

我说:"曼娜,你溜进来的?"

她说:"我说我是你的女朋友,那老头就让我进来了。"

老三听了大跌眼镜,他没完没了地说:"没想到哇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曼娜那天异常活跃,简直是个躁动症患者。她叽叽喳喳地讲了刚才如何吹牛皮骗过了校门口的一群白痴门卫。她的声音就像一只四处乱飞的麻雀在男生宿舍的走廊上撞来撞去,不肯跌落。

我附和着说:"是啊,那些人,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童童已经找好了一个平板车夫,正等在门口。看见我和曼娜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她突然就不高兴起来--童童是属于那种脸面很薄的女孩,丁点事都挂不住,她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那种人,喜怒哀乐都要拿出来,摆在脸上--我走过去,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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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0:59:4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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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岛屿,她是谁?"

童童这么说,我就猜到她的所想。女人的心思真是缜密,气度也小。我说:"童童,别瞎想。和我合租房子的曼娜。在电台工作。她开车子来帮我们取东西的。"

童童忽然就笑了,她转身坐上了平板车,对车夫不容质疑地说:"我们走吧。"

车夫说:"不拉东西了?"

童童说:"我叫你走你就走,给你钱就是了。"

童童被人拉走之后,我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很长一段时间,一动不动,也不说一句话,我觉得无地自容,童童这样,太不给我面子了,她也太敏感太任性了。在曼娜面前,她让我颜面扫地,气得我真想揍她一顿呢!

曼娜在我面前比划了几下子,嘻嘻哈哈地说:"你女朋友?"见我不吱声,又说,"你沉默就是默许了。她可,可太有意思了!"

我仿佛听见阳光砸在我的脑袋上,啪的一声,鲜血横流--

9个月之后,我在褐海再次见到曼娜的时候,她对我讲,岛屿,从我见到童童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爱你,坚贞不渝。所以,她才会太在乎你,想把你拴在身边,半步不离。

我躲藏在曼娜的身后苦笑,从一开始,我们的爱就是那样岌岌可危,终日提心吊胆着爱情的坍塌。


3月22日那天是童童的生日。我前一天晚上是住在了学校,一大早就爬起来,跑了三次便利店,捧回来足足一大旅行包的食物,各种各样,琳琅满目,我又满头大汗地跑到校外,和一个模样还算温和的司机侃好了去叶赫古城的价钱,才打电话给童童。

"起床没?我去你们楼下等你。9点钟我们准时出发。"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聒噪的音乐断断续续传过来。"我啊,我早起来了。在学术交流中心呢。"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叶赫古城吗?你在那干什么?"

"过生日。天呐!有个俄国人竟然和我一天过生日。他们邀请我参加生日Party。还有很多可爱的小礼物,太有趣了。"

我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伊诺。

"……"

"切,我怎么不敢喝……哦,没见我正在挂电话吗,一会再说。对了,岛屿,怎么了,你说话啊!"童童身边一定有一个男子,我闻都可以闻出来。

"童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哦,我高兴死了!"

"你干什么这样?你这是在报复我!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不许去理伊诺!你没长记性啊!"

"管你什么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跟曼娜在一起住!你不相信我!"

"你跟谁在一起住和我有关系吗?有吗?"童童咄咄逼人,"就是你们一起上床,我都管不着!"

--一直以来,童童对我的姿态总是居高临下,其实,我知道,她是外强中干,她如此飞扬跋扈任性蛮横纯粹是为了掩饰她的心虚,她是那么弱小,需要我的保护,害怕失去我。曾不止一次,在黑暗的角落里,她停下来,抱紧我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仿佛下一秒钟就会将我失去。有时候,她还会莫名其妙搂住我,把眼泪流进我的脖子里。我知道,在童童的眼里,我就是点亮她的夜空的星星,是她的王子。可是,童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累的,难道你看不出我脸庞上的疲态吗?真的一点都看不出吗?

"听着,童童,我在学校正门口。我给你十分钟时间,你要不是不来见我,就再也别来见我了!"

她在电话那头也吼起来:"你干什么那么凶?"

"我……"

"你去找那个小妖精去好了!"

"你……"

"咔"地一声,电话被挂断。我第一次觉察到心疼,转个弯,在修自行车的老大爷身边坐下,阳光又落下来,横着砸在我的脑袋上,砰地一声鲜血四溅。我漫无目的地张望着这个荒凉且生机勃勃的城市,不停地抬起手腕,看表,再看看校门口,这样的动作机械地持续了良久,10分钟已经过去了,还是没有童童的踪影。我忍不住把电话打过去,她却关机了。

我顿时变成了一个一触即发的炸药包,随时有爆炸的可能。我怒气冲冲地出现在学术交流中心的门口,一个高个子俄国人站在那冲我神秘莫测的微笑,还有几个皮肤白皙的俄国女生蜷在地板上抽烟,颓废中又有点优雅,在我经过她们的时候,才眨巴下眼睛。似乎这个世界都与她们格格不入。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滑稽。我肆无忌惮地穿过他们,一脚就踹开了礼堂的门,一些人在跳舞,一些人则藏在角落里旁若无人的亲昵……几乎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静下来,目瞪口呆地凝望着我。

我说:"童童,你在哪?"

话音未落,那些人又自顾沉浸到各自原来的状态中去,仿佛刚才的一刻不过是我的幻觉。童童不在。她走了。

"她同伊诺走了。"

从学术交流中心礼堂转身出来的时候,蜷在角落里的一个俄国女孩突然张口说。我望了她一眼,惨白的脸。我无力地说了一声:"谢谢。"

走出门口,就碰到了适才谈好价钱的出租司机,他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伸长了脖子问我:"走不走啊?"

我说:"走你个大头啊!"

他说:"小兄弟,刚才不是谈好了吗?要不--"这次他伸出了3跟手指头,笑嘻嘻地说,"再少收你10块钱。30块钱去一次叶赫,偷着乐去吧你。走不走?"

我想了想就说:"走!到电台前停一下,接个人一起走。"

司机的脸上顿时迎来了春天,百花怒放,高兴地说了声:"好嘞!"他把车子一调头,车门打开,长长地拉了一声"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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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0:1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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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纪实与虚构(上)


2003年的春天。我开始写一部没有名字的小说。它是送给童童的。写最开始的3000个字的时候,童童很严肃地对我说她有一个建议。我当时正在为寻找小说切入点愁眉不展,就停下来,摆正了姿势。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楼下放着钢琴曲《致爱丽丝》。从窗口望出去,则是幼儿园:好多孩子在尖顶的红房子围拢的绿色操场上玩耍、嬉戏。幼儿园的阿姨站在中间,不时做出各种各样的手势和动作。

童童说:"先写一个女人吧。"

童童从未那么细致地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我一反常态地沉了下去,沉在水底,透过潮湿的水面倾听完了这个略显残缺的故事。之后,我的写作突然出现罅隙,现实透过它,涌入我密不透风的虚构之中。我成了一个无能的作家,瞠目结舌地看着故事在我的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旋转起来。


先说这个女人。她叫夕。

夕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的眉心里长着一颗痣。很早的时候,一个跑江湖的算命先生见了夕,就对夕的母亲说,这小女孩生了一颗桃花痣。之后,便神秘莫测地微笑。夕的母亲问算命先生生了这样一颗痣,又能怎么样,是水性扬花还是风流成性啊,还是会克了男人。算命先生见夕的母亲咄咄逼人,转身就走开了。

夕常抱怨若是母亲的态度谦恭一点,问清事情的原委,她也许这辈子早就找到一个好男人了。哪里像如今这般,找了一个废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泪光点点,一张薄薄的瓜子脸顿现几分怜意。不置可否,夕是漂亮的。在春坊街,也堪称西施了。年轻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打她的主意呢!夕那时才不理会他们呢。夕是文工团的一个小演员,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到单位里去吊嗓子,和文工团里的每一个女孩子一样,夕在做梦,满脑袋里装着的都是明星梦,想想,那已经是20多年前的旧事了,正值上个世纪中国的80年代,国门才刚刚打开,即便是在闭塞的中国北方,也已经透露出一丝鲜活。生活的表层之下,似乎总有一种新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人们都在经历着蜕变,撕裂以及确认和选择。

夕的一生或许与那个时代有关。可是这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夕的母亲对夕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结婚的大事了。"

说这些话,夕才22岁。正年轻得不可一世。夕的整个人,身体,思想都有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与气势。她对母亲的落后与迂腐不屑一顾。"没有对象,结什么婚?"夕反驳说。

夕的母亲说:"那还不好办?明儿就相去。"

"相对象?我才不干。现在是自由恋爱。"

不管夕同意与否,在她22岁生日一过,家里偶尔就会来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而且这个"偶尔"很是频繁,每每夕一下班,就看见屋子里父亲藤椅对面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梳分头或者穿工作服留有一撮小胡须的男人。模样各异,不一而足。说实话,这中间也着实有几个模样中看的,可夕就是眼皮都不搭一下。

应付这些前来"相亲"的男人,夕或者是哼哼唧唧地唱歌,忙来忙去,抽空问上一句"我说你这是第几次相对象了,怎么还羞涩得像个女人呢?"或者就坐在人家对面的老藤椅上,一句话不说,神情肃杀,像是天上要下刀子一样。有一些男人脸皮厚,禁得住这阵势,有一些不行,见对面这女人跟上了法庭似的摆正面孔,就紧张得不知说点什么了,于是,起身也就告辞了。也不都是这样,夕有时也搔首弄姿,她挤眉弄眼地问人家"我漂亮吗?""……我这么漂亮,你想什么?""没想什么。""真的没想什么吗?真的就一点什么也没想?""……有一点而已。""不要脸,流氓,一定是有非分之想。"夕刻毒地说。

夕把所有来相亲的男人就这样一个一个全部撵走。

夕的母亲给气得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夕照样把一双皮鞋擦得锃亮,穿着它像个男人一样打着口哨走出门去。

有一天,夕傍晚回家,在春坊街她家房子后面的旮旯里,一个男人在那正要小解,刚刚解开了裤带。夕见了立刻大声嚷嚷起来。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没见墙上刷着大字吗?"

他不明所以地问:"什么大字?"

"此处不准大小便!"

他的脸上挤出一团笑来"咳,你一个女人家,管那么多干啥?再说,我也不是来这撒尿的,我这不就是……"

"啊,不是随地大小便是什么?"

"我就是想拿它出来看看!"说着,他提好了裤子,吹起了嘹亮的口哨从夕的身边擦肩而过。夕被他的话说得有点窘,她明白他话里的下流意味。这不但没有激怒她,倒使得她方寸大乱。心第一次莫名其妙地跳动起来,不肯停歇。况且,他的哨子吹得那么好,真是叫人羡慕,他的模样还挺好看的。

夕转身望着这个擦身而过的男人,他在黄昏的光线下越来越远的背影让夕的失望忽然涌上心头,她想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一不小心,咬疼了放在嘴里的指头,模糊。夕厌恶地说自己"都多大了,还咬指头,呸呸呸--"这样,她才调整好表情,回了家。

后来,夕又一次见到了这个男人。

他叫光强。

第二次见到光强的时候,他穿了一身煤炭工人的工作服,有探照灯的安全帽扣在脑袋上,远远看去,像个变了颜色的黑乎乎的大青蛙。光强的脸是白皙的,他为了装扮得惟妙惟肖,不得不在脸上抹一些黑东西,这样一来,夕第一眼见到光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辨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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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0: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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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强在舞台的镁光灯下英姿勃发,他饰演的铁人王进喜的形象十分成功,台下的许多观众都落下眼泪。这其中就包括夕。夕的心又开始砰砰乱跳,一下一下,极有节奏,沉重有力地击打着夕的神经,她是站在舞台的一侧打量这个男人的,因为演出的最后,还有她参加的一个集体合唱节目。舞台上的他同前几天在春坊街所见到的男子判若两人。前一个是嬉皮的,而眼前的这一个则是优雅的。夕浑身发热,她怀疑有人在她的身上放了一场看不见的熊熊大火。

夕问一起跳舞的女伴:"他是谁?"

女伴说:"是从省城来的演员。很多人都喊他光强。谁知道到底是什么光强呢?"

"光强,光强,光强"夕在心里这样默念了三遍,记下了,她又忍不住问了女伴一句:"你说她好看吗?"

女伴考虑了一会儿说:"一个小白脸而已,我没觉得他好看,反正我不喜欢这样的男人。"

夕咬了咬嘴唇说:"他现在哪还是小白脸啊?!是一个大黑脸!要多丑有多丑!"说完,两个人咯咯地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夕又对女伴咬耳根子,"我觉得他挺好看。"夕说完,又冲舞台上撇撇嘴,他正好谢幕,之后,竟然自己提着道具走下场来,刚好经过夕和女伴的身边。

女伴忽然就拍了一下他,他回头看看站在面前的这两个女孩,有一瞬间,脸上的表情被冻住了,凝固起来,冷峻的。

这个人不笑的时候是冷的。

女伴说:"我朋友说你长得挺好看。"

夕急了,跺了一下脚,吞吐着说:"我们见过一次面的。"

他甚为疑惑地叫了一声,这样,"咦--"

夕比划着手解释着:"就几天前,在春坊街,在那个墙根底下……"

"别说了,别说了。我想起来了。"他忽然一挥手,大声嚷嚷起来,"你跑这里就是为了揭发我这个?多丢人啊。可别说了。"说着,他抹了一把脸。

夕觉得,他肯定是害羞了。

女伴问:"夕,你要揭发他什么?"

夕说:"没有啊。"

女伴说:"夕,你骗我。"

夕只好搔着头皮说:"他随地大小便。"

女伴当时捧着肚子笑起来。她说:"这也太离谱了。"

他哭丧着脸说夕:"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说呢!"

夕也觉得自己的嘴巴欠抽,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

他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一会儿全剧团的人都知道我的丑事了。"

夕说:"我请你吃顿饭吧。"

他想了想说:"吃饭也不能弥补我的心灵创伤,不过看在我们见过一次的面上,我就接受你的邀请。"

女伴说:"头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人。"


夕和他一起走在暖色的多灵大街上,太阳在笔直街道的一头垂直落下,灯光次第被点亮,夕觉得自己成了童话里的小公主,而身边的他就是英俊善良的小王子。

可是,又有一种陌生的离疏感夹在两人中间,夕觉得口干舌燥。千头万绪无从说起。显然,他是快活的,和一个陌生女子上街吃饭,他并不介意,甚至以此为荣。天光是黑的,一层一层地黑下去,黑到像墨汁一样,四周是灰蒙蒙地白,夕觉得这颜色好看极了。

一起吃饭的时候,夕鼓足了勇气问他:"你觉得好看吗?"

他说:"好看。"

夕笑着说:"你知道我问你什么好看啊?"

他说:"你啊,你好看啊。"

夕突然红了脸,他似乎并没有看见,埋下头继续吃饭,发出很大很大的响声。

夕说:"你什么时候走啊?"

他说:"我都一年没回家了。今年过年肯定是要回家的。"

"家里都有谁啊?"

他顿了一下,"我父母,还有我姐姐,她可能今年过年前后结婚,所以我要回家。"

"真希望你能在这里多住一些日子。"

他笑笑说:"我以后还会来的。"

冬天的褐海其实是很漂亮很漂亮的。尽管这里是一个边陲小镇,可是市中心的多灵大街上却一番车水马龙的景象,玻璃窗上凝了厚厚的一层冰凌花,夕用手指按在上面,凉意从指尖向周身蔓延,小冰粒一点一点融化,透过这一个小孔,可以看见多灵大街上的灯光辉煌。

吃完饭,光强送夕回家,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被他们踩在脚下的雪发出寂寞的脆响,夕不由自主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伸出手去寻找他,他顺势拉住夕的手,一种落定的感觉,暖暖的,满满的,充盈在她的内心。夕在他抓住自己的一瞬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凝视他的脸,忍不住捧住它,端详着这张脸,它是冷的,像落在皮肤上的雪花一样,有微微的凉意。他把嘴唇凑了过来--她呢喃着说,"我害怕。"他问,"你怕什么?"她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他继续把嘴唇凑过来,一直到他们紧紧地挨在一起。

他们约好了第二天在市大剧院再次见面。夕因为回家太晚,怕挨父亲骂,打赤脚进的屋。她猫着腰,手上提着两只鞋子,在黑暗里穿过客厅,当她停在一面落地镜面前时,灯豁然亮了。她恍惚了一下,之后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做贼一样,嘴巴上的口红被光强咬得一片狼藉,她忍俊不禁,竟然笑出了声。父亲质问她干什么去了。她说单位演出结束开庆功宴来着,所以回来晚了。父亲又问楼下送她回家的那人是谁。她眨巴了几下眼睛说是张建国。父亲从客厅那一侧走过来,俯身对她说:"夕,说实话,你再这样疯下去非把你妈气死不可。"她不说话,垂着两只手,一副委屈的模样。父亲说:"你扯谎,张建国才从这里离开,他等你一个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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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1: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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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国是当时夕父亲的朋友给夕介绍的一个对象,张建国是一个平实守己的人,模样也是中规中矩,夕除了抱怨他的中庸之外,倒也挑不出其他毛病,为了避免家里人没完没了的唠叨,她索性同意确定两人之间的恋爱关系。夕心里想着,哼,量张建国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夕望着愠怒的父亲,还想顶嘴,她说:"骗你干什么?骗你--"

父亲冲过来,迅速得让夕眼花缭乱,来不及避闪,抽了她两个耳光,她晕乎乎地泪眼摩挲地看着父亲,咬牙切齿地说:"你把我打死吧!打死我你们就舒坦了。"

瘫软的母亲卧在床上突然发出了悲怆的嚎啕,她诅天咒地,抱怨自己的疾患与女儿的逆杵。夕最讨厌母亲这样了,一副活不起的架势。

她铿锵有力地说:"烦死了!"

转身欲走,一只鞋子已经蹬在了脚上。

"你干什么?"父亲问。

"这个家是没法待了。我再也不想回来了。"夕不服气地说。

里屋的母亲发了疯一样将床敲得砰砰乱响。她说:"不许她走!把她捆起来,她敢走出家门半步,就敲断她的腿!"

父亲脸色铁青,大手一挥,摇摇欲坠地说:"让她走!走了以后就再也别回来了!"

一只玻璃杯突然飞出来,砸在墙壁上,粉身碎骨。夕瞧都没瞧一眼,她厌恶死了父母的迂腐,义无返顾地冲了出去。

夕像疯子一样跑出来,风紧紧地吹着,窝在街口,声音含混,旋起地上的轻雪,在路灯下,像恍惚的蛾,夕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积雪淹没了鞋跟。整个褐海在这个有点绝望有点甜蜜有点不知所向的夜晚倾斜,似乎有一种坍塌的迹象。夕的脸迎着雪花,蛮横地往前走,她想遇见一个人,她想他没走远,肯定就在附近,或者才转到多灵大街上去。夕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偶尔的瞬间,脑袋里蹦出两个字,金光闪闪的,仿佛指路的灯--"私奔"。她的神经一下就绷紧,私奔私奔私奔,这两个字排列在一起,在眼前挥之不去的飘动,她身体里的血肯定是烧了起来,热火朝天,汗积聚在了额头。夕想到了私奔,就想到了那个人。"光强",她不由得将他的名字念出了声。

通往多灵大街的巷口有一盏格外挺拔结实的路灯,灯光明亮,在黑夜里,像一盏小太阳。夕知道许多春坊街的女孩都是在那盏灯下和自己的心上人见面的。久而久之,那盏灯成了春坊街年轻人心里见证爱情的标志。它被赋予一个美丽的名字:照亮爱情的灯。以前夕听女伴说起的时候总是一脸的鄙夷,嘴里喊着,"切,快别跟我说这些了,麻死人。"现在夕的心一起一伏,只剩下一个信念了,她想不出用更好的词来形容这盏灯了,爱情之灯,她咬住嘴唇,连奔带跑地赶了过去。

--远远看去,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灯光只给夕留下一个剪影,略显颓废的倚靠在墙上,整个身体有一种摇摇欲坠的美感。这个人肯定是光强!夕在心里这样认定。她想,就从今天晚上开始,和这个男人一起私奔算了。

临近那人的时候,夕紧张地站住,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听见一路尾随而来的踩雪的脆响突然消失,她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声音大不大小地叫了一声,"光强--"然后,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就在她伸展出去的双手将要揽住宛若贴在墙上的男子的时候,夕站定了,勉强站定,身体摇摆得像一株风中稻草,她无比委屈地说,"怎么是你?"

张建国说:"那你以为是谁?"

恢复了如水的平静,夕的口气又倔强起来:"我管得着吗?"

"夕,你别这样子好不好?"

"不好!"

"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不稀罕你直说!"

夕这才看见张建国额上的血,沿着腮流下来,有几滴砸向雪地,泅红一片。夕忙从口袋里扯出一张纸巾,凑过去给张建国揩干脸上的血迹,她边擦边说:"你这是怎么搞的?和谁动了刀子了?"

张建国一把推开夕,蛮横地说:"你别碰我!"

夕说:"你真是一根筋!"

张建国说:"他把我打成这样,你高兴了。"

夕说:"光强?"

张建国的身体突然沿着墙壁滑下来,他大约头一次听到打他的那个人的名字,牙齿咬得咯吱响,双手抱住受伤的头,蜷在那,乱七八糟,偶尔蠕动一下,像是一堆垃圾。

夕说:"你们怎么会打起来?"

张建国不说话,他头脑混乱,抱着头,纹丝不动。夕忍不住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蓬松的头顶,轻轻拍动:"他现在哪里去了?"

"他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好,你以后就去找他吧,别来找我了!"

夕脸色惨白,说不出话。事实也确实如此,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的张建国。

张建国知道夕绝不肯成为一株葵花,像追逐太阳一样追逐自己,死心塌地,他现在内心朗然,这个女子她死也不会。

本来说好了这一天张建国去接夕回家,可当张建国骑着车到剧院的时候,看门人耸着肩膀用一种近乎嘲笑的口吻说,"早就散场了!"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在夕的家一直坐到将近晚上10点左右的光景,才起身告辞,这中间,夕的父亲一直坐在他对面抽烟,并不提及夕的事,他偶尔探手够过烟缸,将烟灰弹落其中,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城,并不叹气,近乎水一样平静地对他说:"建国,以后要待夕好。"

张建国也看了看手腕上表,恭敬地说:"时间不早了,伯父,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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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1:4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一部在全国各大高校引发关于“青春伦理”话题讨论的的长篇小说 《隔着栅栏的

夕的父亲冲他挥挥手说:"你先回家吧。"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没吐出一个字,站起身来抻平衣角,向夕的父亲告辞。在楼下开车锁那会儿,张建国看见了夕,她跟着一个陌生人走过来,听上去似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再近些的时候,声音忽地消失,淹没在暗无天日的大雪之中。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张建国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沉了下去,将脸藏在密密麻麻的车辐条的后面,紧张地盯看着摇晃在眼前的四条腿,交叉站立在雪地上,夕红色的皮鞋宛如一团炭火陷落在这个雪夜。鞋根已经完全为积雪所淹没,只有鞋帮还颤巍巍地呈现在地平线之上,张建国心惊肉跳地藏匿在暗影里,他看见那个陌生人终于把手搭过来,俯下脸来,吻住夕,绵延不绝的爱抚、亲吻。

张建国一动不动地藏在那,仿佛自己才是陌生人,正在偷窥一场放给别人看的电影。为此,他有点尴尬,有点激动。


我打断了童童的叙述。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她还没有完全从叙述中抽身,眼神看上去有点游离。唇上凝结着一个僵硬苍老的微笑。我又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皱着眉问童童:"这故事你哪听来的?"

童童说:"不是听来的。"

我去抓她的手,她却仓皇般闪开,起座,走到窗前:春天,万物花开,春天的阳光总是格外透明、干净。幼儿园的孩子们都已经被教师带到教室里去了,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秋千在风中晃来晃去……

经历了一些事情,曲曲折折之后,我们的爱情似乎更加牢靠了,我站在童童的身后,抱定她,在她的耳边喃喃地说:"童童,以后不要再有跳楼那样的傻想法了。"

她的身体冰冷异常,抱在怀里,像抱住一块冰,而我的身体已经微热,甚至有了欲念,我总是不能明白,为何我的欲念总是如此这般来去匆匆。

"岛屿,你一直不会放弃我,对吗?"

我笃定地说:"对,我们一直都不放弃彼此。"

"无论发生什么事?"


那天,我带童童去了我和曼娜合租在火车站附近的大房子,有哥特式建筑尖尖的屋顶,从外面看上去特别漂亮。童童那天异常温柔、勇敢。眼神流转。有时候,我觉得她像一个唧唧喳喳没完没了的女中学生,可另外一些时候,她躺在那,沉静如水,优雅得不可一世,像个成熟的女人。

她把衬衣的纽扣解开了一粒,坚定地说:"岛屿,来吧。"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童童,手中盛装着红酒的高脚杯迅疾坠落,砰地一声,砸断我骤然绷紧的神经。


早上,当我半夜醒来时,在我紧闭的双眼后面,我看到即将来临的白天像一个阴沉沉的大海,大海无边无际,不可挽救地凝固起来。


第四章:在褐海(上)


在来到褐海的半个月后,我终日无所事事的状态彻底宣告结束。生活一下子变得有了规律起来。焕然一新。校长把一个"条子班"交给我带。所谓"条子班",其实就是那些成绩很差,花钱送进来的学生。我们威严的校长舞动着胳膊,振振有辞地说:"要不是看在他们每年每个人3万块钱的赞助费身上,他们早就被开除了!"言下之意,管理这个班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可以,只要不惹出大的乱子就可以了。

我每天早晨6点钟的光景起床,洗漱吃饭,大约7点多一点到办公室,打扫一下卫生,之后,其他的老师陆续到了。我就夹着讲义到自己的班级去转转。很少讲话,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其实是沉在了水底,不说话,就是不说话,只张望着四周透明的世界,有气泡呼呼地冒上去,窜出水面。破。


拿到花名册的第一天,我吃惊地在上面浏览到"张卓群"这个名字。按照惯例,第一节课要师生互做简单介绍。到了张卓群,他"蹭"地站起来,想了一会说:"我叫张卓群,我喜欢踢球,还喜欢交朋友,我朋友都喊我大群。我今年19了。这19年来,最让我感激涕零的是我的老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真是一个讲究人呐!"

--张卓群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五月花酒吧打架的第二天,在我的第一节班主任课上,同学们都笑起来,一些人笑得张狂,手使劲地拍着书桌,制造着杂乱的响声,仿佛他们过剩的精力只有以这种方式一点一点释放。我甚至也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但即刻又恢复了严肃,挥挥手示意他坐下。我实在不喜欢再提那件事。另外,我总是觉得自己应该与这些孩子保持一点距离,太近了,他们就会看穿事实的真相,我不过是一株脆弱的植物,或者毫无生命的盆景,即将枯萎。我听见自己身体里有腐朽的声音,像夏天的雨,哗啦哗啦的。总有一天,我会轰然倒塌。

我说:"张卓群--"

他"嗖"地从端坐着的人群中挺拔出来。"到!"他声音嘹亮地说:"老师,有什么吩咐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你以后上课要严肃一点。太嚣张了我会处理你!"

他忽然耷拉下脑袋,无精打采的,我一定是粉碎了他的如火如荼的热情。他小声在下面嘀咕着:"我也没怎么啊。"

"没怎么?反正你这样子就是不成!像昨天那样就更不成了!简直连一点学生的模样都没有!"

我还是忍不住提起了昨天晚上,他吐了吐舌头,与昨天晚上那个来势汹汹的小男孩判若两人,这一个是安静的腼腆的,他打架的影子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坐下去的时候,他嘴里还说着:"以后肯定不会了,老师,我可以写保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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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2:1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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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久了,我开始喜欢上张卓群这个孩子。他长得低眉顺眼。很多时候,是安静的,顶爱穿一身从外贸店买来的古里古怪的滑板服,却很少见他玩滑板。说话时,一般时候是温和的。因为正在长身体,几天不见,总觉得他身上有了一些陌生的东西,就是这样,越来越觉得这个男孩有意思。原来我刻意竖起在我们之间的那道冰冷的防线悄然融化。总是出其不意,他闪出在我的身后,低低地叫声"老师",吓你一跳,然后幸灾乐祸地笑。这个男孩像是焰火和镜子,靠近他,你能感受到温暖和明亮。更多时候,你能看见自己曾经的岁月。

我赋予自己教师的身份正在剥落,黯然无光。

他还是喜欢踢球。早春三月,鹅黄的草地上,橙色的跃动的身影,像一片携着雨的云,大汗淋漓地奔来跑去,气喘吁吁,神采飞扬。我从外面回来,习惯在操场边站一会,抽一支烟。这片刻,他从中场朝我跑来,满满地笑着,伸展双臂,做着胜利的字母"V"的手势,大声地问候:"老师好。"

可是,艺体馆门前的台阶上却是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影。

我打趣说:"榛呢?"

本来我也是随口说的。因为记住了那个女中学生的名字,就想逗一下他而已。没想到,他却认真了,脸阴郁起来,十分不高兴。他说:"老师别提我的伤心事。"

"怎么讲?"

"本来我以为我可以忘了。可……"他一脚把球踢飞,嘻嘻哈哈地说:"算了,不说了,老师,一会我们CS。好不好?"

我说:"这个主意不错。"

2004年的春天我是在辽蒙边界上的这个褐海的小城度过的。褐海这个小城很像是镶嵌在东北平原与内蒙古大草原之间的一颗明珠。和澹川比较起来,气候相对有些潮湿,每个早晨或者黄昏,整个城市都变得湿漉漉的寂静。飞鸟从天空斜斜地飞过,雨随后就落了下来。

我和张卓群从网吧CS出来,眼睛都累得皱在一起,干巴巴地发涩,穿透雨水向远处张望。大马路上依旧有人在走路,不紧不慢,恣意十足。我没打赢张卓群,即使我用了最好的装备,他还是轻而易举地将我击毙。这使我愤愤然,一肚子的火气。

我说:"你什么时候把CS练得这么厉害?"

他搔搔脑袋,很虚伪地谦虚着:"这算不上厉害!我玩流星蝴蝶剑……"

我说:"得了吧你。"

他说:"其实我不喜欢CS。总是周而复始的杀来杀去,没有一点由头,很机械地去追逐,拼杀,快感只在一瞬间完成,如不继续下去,就是茫然、空虚。就是折戟沉沙。老师,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也不过如此?"

我又看了看张卓群。

雨依旧哗啦哗啦地下,没完没了。他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焦急地等待着我的答案。可是我没有答案可以给他。他仰起尖而干净的下巴,颜色很浅的胡须从皮肤下面顽强地冒出来,有些不合时宜。我终究无法将讲出这些话的张卓群和眼前的这样一个形象吻合起来。

断裂。

我说:"游戏而已。"

他说:"不是有句话叫做戏如人生吗?"

我说:"你再这样说话,我就只能叫你老师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出手接天上落下的雨,他背着很大很大的书包和我并肩站在网吧的门前。雨就如此,一发不可收拾地下着,且来势汹汹,越落越猛。抬眼望望暗无天日的天。我惆怅地说:"怎么办?"

他狡黠地眨巴着眼睛:"要不我们到雨里转转?"

我打了一个响指,兴高采烈地说:"任它雨打风吹,胜似闲庭信步。"

他一直看着我,我一说完,他立即雀跃起来,高伸右臂,大声喊着:"耶--"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我的头上、脸上、手腕上。很快,我热气腾腾的身体就彻底地润凉下来,并且从头到尾散发着水气和寒意。不过,在冷飕飕的雨里,却有着一种格外的欢畅。我嬉皮笑脸的扭头去找张卓群说话:"喂,喂,喂--"

他不搭理我,站在那,傻乎乎地看着便利店里恍惚走动的身影。我拍了一下他的肩:"喂--"

仿佛惊动了他的魂魄,惊慌失措地反应过来:"怎么了?"

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提给他的,但我没说,我踢起脚下的小水泡,水点子溅起来,溅到他的裤脚上。我说:"我们这样,像不像两条溺水的鱼?"

他似乎有点生气,没头没脑地说:"你搞什么?"然后,再不搭理我,目光似乎为某种力量所牵引,又转到便利店。我越过他,双脚趟着水向马路对面走去--我是因为需要一瓶滴眼液--他不明所以,在我身后大呼小叫:"喂,你去干什么?"我不理会,闷着头目光坚定地盯着湿透的球鞋向前走去。

之后,我看见了那个女中学生。榛。

她站在柜台前,小心翼翼地从营业员手里拿过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是避孕药。我飞快地睃了她一眼,目光像惊慌的兔子迅速跳开,她恰巧看见了我,似乎对我有点印象,脸上浮现着不自然的微笑,转身走开,她去的方向,有一个短发男孩,理着毛寸,染成了玉米胡须的嫩紫色,眼神凛冽,站在角落里正抽出一支烟来。--是潘景家。我要了滴眼液之后,立刻从便利店里出来,横穿大水汪洋的马路,摇摇晃晃地跑向张卓群。

我招呼他,他不肯走。

他说:"我好像看见了榛。"

我说:"不会的,你看花了眼。"

他说:"就在便利店里,那个穿蓝色衣服的人肯定是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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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2: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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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刚才就从那个人身边经过,我确信她不是榛,只是有一些相象而已。"

他说:"哦。"

我说:"我们走吧。"

我们便掉头走掉,踢踢踏踏地走在满是汹涌积水的马路上,有一种淋漓的快感。后来,我们就跑了起来。跑上了高架,靠在栏杆上望穿梭不停的雨水,一往无前地落下来,怒气冲冲,不可一世。

我说:"你喜欢她?"

他说:"谁?"

我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吐出了那个字:"榛。"

他突然就沉默了,像一株失去了方向的葵花,在阴天里失去对太阳的追逐和膜拜,半途而废,面庞迎着天空俯了下去,脊背靠在散发着金属气息的护栏上,翘起脸孔望向深不可侧的天空。脸庞上交织着横七竖八的雨水。他抬起胳膊,蹭了一把。

我说:"你哭了?"

他说:"没有。"

我说:"我们回家吧。再淋下去非感冒不可。"

他说:"我还是觉得那个女孩是榛。"

我说:"你还是喜欢她。"


张卓群落汤鸡一样敲开家门时,妈妈夸张地尖叫了一声。很快,她拿来了毛巾收拾张卓群,嘴里念念叨叨什么。总之,很不耐烦的样子。她说:"我给你爸爸打手机,他先是不接,后来关机了。他这样子,真没良心。"

张卓群说:"你烦死了,行了。"

他从妈妈手里抢过毛巾,搭在脖子上,把这个雨天的焦灼和妈妈的喋喋不休挡在了门外。"哐挡"一声,他跨进了浴室,关了门,开始在浴缸里放水,又是熟悉的水声,哗啦哗啦唱着歌奔涌出来。他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剥下来,那些衣服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剥下去的感觉像是揭掉了身上的一层皮。浴室外面,妈妈打开了电视机,又是那些无聊的韩国肥皂剧。张卓群近乎本能地厌恶般用手挡住耳朵,然后他去照镜子,镜面上有一些雾水,朦朦胧胧,看上去模糊,很不真切。他去撩浴缸里的水,淋到镜子上去,身体的某一部分清晰起来,他把脸凑过去,狠狠地看着自己,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后来,他跨进浴缸,平躺在那里,温热的水即刻覆盖了他所有的委屈和不安。耳朵切割在水平面上,有细致的涌动的声音。他先是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沉在水里,不能呼吸。他矢志不渝地想,那个女孩肯定是榛。他开始打飞机,安安静静,用了很长时间,他的喉咙里终于滚过一声沉闷的呻吟。伸手去够浴巾,胡乱地擦了一通,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爸爸还没有回来,张卓群又转身进了浴室,把脱下来的牛仔裤拎起来,在屁股兜里掏烟,是那种绿色包装的"生命源",已经被泅湿了。他叼在嘴上进了自己的房间,把窗子打开,坐下去,忧心忡忡地点着了烟。

从这里望出去,是一块逼仄的天,几条电线乱七八糟地切割着眼前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黄昏晦涩的气息。三三两两的人开始出现在楼下的小街,多是出门来买菜的女人,胳膊上挎着篮子,向不远的蔬菜超市走去。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逆着人流出现,张卓群一眼就看到了他,撑着伞,背着一个黑色的医药箱,步伐有些滞重。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掐灭了烟头,装模做样地拧开了台灯,坐到书桌前面,眼睛却盯在墙上SoHoE的宣传画,以及绯村剑心的招贴画。他是喜欢浪客剑心这个人的,常在学校和同学手舞足蹈的讲述、争论。说来说去,他还是最喜欢故事里的剑心。从书桌旁绕开,找到了一本新一期的《新干线》,津津有味地翻了起来。要不是爸爸回来,他就会打开电脑,去看动画片了。

妈妈照例问爸爸:"怎么这么晚回来?"

爸爸无精打采地说:"加班。"

在张卓群的记忆里,爸爸一直是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男人,他有着大多数中年人的容貌,成熟,又有几分沧桑的优雅。不同之处在于,爸爸的手更精致一点,修长,白皙,好看得不得了。很像一个钢琴或者画家的手,散发着松节油的香气。

"你能不能在乎我一点?"

"你别这样了。"

"我打你手机,你不接,后来你又关机。你这样子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纠缠,好不好?"

"你没良心!"

"够了!"

客厅里突然静了下去,说话的声音没有了。只有电视机的沙沙声。张卓群屏气凝息,竖起耳朵等待寂静之后的尖锐爆发。果然,不一会,妈妈就开始砸东西,开始呼天抢地嚎叫。他想她的样子一定很难看,蓬头垢面的。她就像一个火球碰不得一样,沾火就会爆炸。不爆炸的时候就是愁眉苦脸、怨天尤人。张卓群突然觉得有了这样的妈妈真是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外面爸爸的声音低下来,他叫着她的名字,他哄她说;"好了,别哭了。"

她还是没完没了,似乎把一个玻璃器皿砸碎了。张卓群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鱼缸里面有他养的金鱼。他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脚踢开门,大声而委屈地冲妈妈喊着:"你一天到晚吃饱了撑的!搞什么搞呀!"

妈妈安静下来,陌生且恐惧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从她身边风一样穿过,蹲在地上,把那两条在地板上挣扎的金鱼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妈妈抓住了张卓群的衣服领子,从他手里抢掉一条金鱼,猛力地摔在地上,又歇斯底里地扑上去,将那些金鱼踩烂,变成了一堆残不忍睹的烂肉。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望着地板上让人恶心的金鱼尸体,张卓群一阵阵作呕,反胃,他手足无措地看着疯掉的母亲,突然觉得她是一个妖魔,面目可憎。

她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们都是畜生,都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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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3: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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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卓群看了一眼爸爸,他无力地陷到沙发里。忽然之间,苍老得不堪一击。光影流转之间,他忽然发现,爸爸真的老了。他什么也没有说,打开门,夺路而逃。

身后是妈妈破了嗓子的声音:"张建国,你看看你的好儿子!!"

其实张卓群也知道妈妈自从下岗赋闲在家开始,就整天忧心忡忡疑神疑鬼。她总是担心爸爸会背叛她。想到这些,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个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张卓群没有任何方向的在街上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荡来荡去。


最先见到那个男人,就是在那个雨天,我和张卓群在高架上分道扬镳之后,浑身立刻火烧火燎起来。我觉得血管里的血液一定是沸腾了,路过中心医院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往里面探了一眼--一个女人狠狠地扇了那个男人一个巴掌,众目睽睽之下,她起手,飞快而有力地扇了他一巴掌,隔着一条马路以及旋转的玻璃门,我似乎听到了响亮的耳光声。一辆公交车疯了一样从我的眼前飞过去之后,那个打人的女人走了出来,就站在马路对面,似乎看了我一眼,也或者左右张望了一番,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风驰电掣般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忽然反应过来,其实我停下来并非因为我的身体发烧,而是消失在马路对面的女人,眉眼看上去竟有几分熟稔。我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滤自己经历过的女人,幻灯片一样,一个一个晃过去之后,仍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苏?我不信任地摇摇头。

我横穿马路,第一次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面孔。他在大厅一侧的绿色塑料椅上坐了下来。眼神僵滞。我走过去,俯身问他:"我发烧了,我想我需要打针。"

他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注意到他的手,异常突兀地苍白,五指修长,女人般光滑妩媚。他看上去有几分书卷气,至少是儒雅的。我的大脑在38度的高烧状态下飞速旋转。我在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到底又能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他十分友好且耐心地抬起胳膊,指指大厅的里侧,告诉我先挂内科号,然后开药,再到一楼左侧走廊倒数第2个房间的处置室就可以了。我说谢谢。之后安静地走开,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忽然之间又觉得这张男人的脸孔似曾相识,恰巧他正望着我。我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匆促般走开。

点滴的时候,我听见护士们议论纷纷。大抵上是一段婚外恋的事情。她们先是窃窃私语。后来声音逐渐变大,成为一种聒噪,一个女人大张旗鼓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她说,总之,一句话,人真是不可貌相,平时老实巴交彬彬有礼的,谁能想到,你们谁能想得到?像张建国这样的男人也会搞破鞋,要说这男人就是没有好东西,是酒精,是石头,见了女人就骨头酥,就走不动道!另外一个女人声音洪亮地补充道:男人就是用鸡巴思考问题的动物。原始!几乎所有的女人都笑了起来,幸灾乐祸。我无力地挥动着没有扎针的左手,企图拨开这些尖锐刺耳的笑声。一个护士看见了我,她问我:"喂,你在那干什么呢?"

我说:"我在游泳!"

"游泳?"她睁大了眼睛,像看着一头恐龙或者一个疯子。

我说:"对。游泳。我快被吐沫星子淹死了!"

我努力想忘记的一些事情又从记忆的水面之下浮上来,我的左手现在按在覆盖着一层水汽的玻璃窗上,外面有汽车刺耳的刹车声,司机在骂娘,野蛮得像个法西斯。我强行扭过身体,把脑袋探到窗子上往外看。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仿佛一只红辣椒或者火鸡一样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前方,四顾张望,脸上似乎有尚未退去的惊恐,杏目圆睁地望着从驾驶座位上跳出来的司机。

曼娜?!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我被高烧烧糊涂了吗?

我飞快地揭下右手手背上的胶布,在两个护士的尖叫声中自己拔掉了针头,像如临大敌的兔子一样跳着跑出了处置室。走廊上,许多人晃来晃去。我努力地拨开他们,像鱼一样游弋于人群的缝隙之间,我注意到大厅的绿色塑料椅子上的男人不见了。他去哪里了呢?这念头电光火石一般,闪了一下,就沉到水面以下了。燃眉之急,是我要确认马路上的那个红衣女孩是不是曼娜。

可是,等我跑出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过是一场小小的交通纠纷而已。我扯住路边的一个女人问刚才那个红衣服的女孩哪里去了。她说她坐上了那辆差点撞上她的轿车,走了。之后,她又心有不甘地补充一句,她大约是只"鸡"!

我摇摇头,这世界是怎么了?

莫名其妙。


回到宿舍,我筋疲力尽地躺到床上去,这一天过得多少有些恍惚。深夜就像浩淼的大海,无边无际,我无可挽救地沉了下去,试图重新输理一下自己的思绪。第一个问题是,我为什么要来褐海?

我为什么要来褐海?

我是想把一些事情忘记的,所以我才选择了距离澹川最远的一所学校来实习,而没有留在澹川。可问题的关键在于,褐海是一座太过神秘的城市,我在这个城市的腹脏中荡来荡去,总会意外地发现这个城市和我,我的生活,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神秘联系,不断擦肩而过的人群都在提示着我的记忆,在我自以为忘记的时候,暗示像一枚十字路口的红灯一样准时地亮了起来。

冲了个澡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入睡了。倚靠在床头开始翻看一本小书:让-菲利普o图森的《浴室o先生o照相机》。这个小说似乎可以从任何一个部分读起,因为试图从中寻找故事以及叙事的线索毫无意义。可我仍然津津有味地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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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3: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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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想我还是需要线索。

我沉在夜的深处,处心积虑抑或平静如水地等待着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线索。大半夜的时候,我打开了电脑,连上Internet,进了几个文学网站,胡乱地浏览了一通,除了无聊之外,依旧是颗粒无收。BBS上,一个人在我的小说后面写了一句话,我觉得无比温暖:"北方干燥的天空下,你,一个少年,在龟裂的土地上翘首企盼雪花的温润。"

这是不是一种线索呢?我在想。

凌晨的时候,又去上QQ,除了一个绿色的大青蛙在上面之外,其他的人,全部离线。我问他在哪里。他说他在网吧。之后,他向我发送了视频请求,我看到他已经布满了血红的眼睛以及苍白的脸颊,神情委顿疲倦,几乎要睡着了。他还在敲字,告诉我他的父母吵架了。

我说:"他们吵架了,你就更不该半夜溜出来。你这样,他们会担心。你应该留下来安慰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说:"我厌恶死我妈!她简直像个问题少女。"

"这是怎么说呢?"

"最毒不过妇人心。女人心狠手辣。谁说她们心地温存,善良?那是扯谎。她居然摔死了我金鱼。"

"不过是金鱼,又不是人,有必要这么小题大做吗?"

"你不知道,她疯了!狠巴巴地将金鱼踩个稀巴烂,比杀人还恐惧,我一想到那些金鱼绝望的大眼睛,就恶心。"

"总之,那不过是金鱼而已。"

"可那是榛榛送给我的。"

我看见他眼睛里有潮湿的东西了。他浅浅地笑着,探过身体来的瞬间,无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很温顺地滑了出来。也许他不自知。他擅自切断了视频连接。

我看不到他了。

我给他发消息说:"你别泡网吧了,到我这来吧。"

他说:"我不去",还加了一个怒气冲冲的表情。

我说:"来吧,你坐出租车过来,我到门口去接你。"

他说:"我没钱打车。"

我说:"你在哪?我去找你。"

他说:"你别管我了。我要离家出走!"

之后,他迅速下线,我的好友栏里所有人都处于离线状态了。


那天晚上,是我来褐海之后第一次登陆自己的信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了。堆积了一些垃圾邮件,很多都是出版社和杂志编辑发来的。还有一封,我不情愿说,可我又不得不说,是伊诺发来的。这封邮件是在我离开澹川前往褐海的那天晚上发出来的,信件进行了定时处理,最大限度推迟了发信时间,我的手有点抖,点开它。

那个晚上,我再也睡不着觉了!

我一度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开,眼前似乎飘过一些棉絮状的浮云,可外面是黑夜,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红起来,破晓,我随手又翻开那本小书,小声地读了起来:"早上,当我半夜醒来时,在我紧闭的双眼后面,我看到即将来临的白天像一个阴沉沉的大海,大海无边无际,不可挽救地凝固起来。"


第五章:榛孤独站立


春末,褐海这座城市一片青葱,欣欣向荣。我依旧安安静静地潜伏在褐海中学的一隅。校园角落里的叫不上名字的小花,粉的,黄的,大马路上的杏花,全都绽开了。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我忽然潦倒起来,有时候,半夜起床,喝一点酒,头晕脑胀地又睡过去,醒来时,天就亮了,窗外的树上驻着麻雀,唧唧喳喳没完没了。

学校里的事情杂而琐碎。

我已经有些厌倦了。厌倦这里的古板和压抑。更多时候,我愿意在下午的时候坐到艺体馆门前的台阶上看操场上的孩子们踢足球。张卓群越来越少的出现在那群男孩子中间了。有几次,他站在操场边,湿搭搭的眼神看着跃动在操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

批改高三学生作文的时候,我批到了一个叫卢榛榛的学生的作文。我边读文章边向她的语文老师请教:"你看这个文章写得是不是很好?"

坐在我斜对面的同事皱起了眉头,问:"谁?"

我说:"卢榛榛。"

他说:"她啊--"声调拉长,有不怀好意或者是轻蔑的意味。

"她怎么了?"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哦,没什么。"

我埋下头,又去读文章。题目叫做《依然站着》。办公室的窗外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生机勃勃。这个季节的生命总是旺盛且充沛地生长。在不经意间,一切已成蔚为壮观的景象。生机盎然的夏就要降生了,我摆弄着红笔,内心草长莺飞,一片狼藉。


我是一个刚愎自用的女孩。

我不觉得自己哪里好,不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脸蛋好看,也不觉得上天非要垂青或者拯救我什么,我是一个看上去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没人知道我心里那个洞,黑洞,随着年龄的增大,它不可阻止地成为我生命的疼痛所在。铭心刻骨。

我很年轻,在大街上,总是有很多很多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模样清爽,朝气蓬勃,她们成群结队地出现,麻雀一样掠过街头。我和她们如此格格不入,遥远得恍若隔世。我想,我不是一个天使,我是一个幽灵,或者魔鬼。许多个夜里,我梦见一匹白色的马拉着灵幡驶过我的窗前。姐姐和以往一样,突然出现在客厅的沙发里,蜷在那,像一只疲惫安静的猫,我背着大大的书包,弯下身子来,叫了一声:"姐姐"。她声色俱厉地指责我为什么没有按时回家。两条腿悠闲地交叉在一起,与她上半身的激动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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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4: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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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聊赖。

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书包,把课本拿出来,坐在书桌前温习功课。门微微敞开着,厨房里飘出晚饭的气息。爸爸在门外晃了晃,又走开了,坐下去小声地同姐姐说话。姐姐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回家了。窗外的天空晦涩滞重下去,空气中混杂着油腻甜腥以及夜晚来临之前微凉的枯涩味道。姐姐总是如此神出鬼没。有时候,妈妈提起她,就无奈且懊恼地摇起头,说着说着,眼睛里就有了泪花。从小到大,姐姐一直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离家出走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最长的时间是出走一年半,一年半之后,当她破衣烂衫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妈妈几乎不能辨认出她是自己领养的女儿了。就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去年SARS风头最紧的时候,因为姐姐,妈妈哭了几次,她打电话给姐姐,叫姐姐回家,姐姐不肯。她说她在澹川,一切都很好。可在妈妈的印象里,那一直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城市,有战争、瘟疫和无休无止的死亡。后来姐姐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被确诊为SARS疑似病例,被隔离了,不能回家。她说这些的时候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口气,而电话这端的母亲已经是泣不成声了。她那么大的年纪,为了这么大的一个女儿,折腾成如此模样,我真为此有些憎恨姐姐。

弟弟与姐姐如出一辙,一样的不听话,从小到大,让父母为他们操透了心。他理着根根竖立的毛寸,走起路来左摇右晃,把家里的东西摔得叮当作响,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怒火。他常常毫无礼貌的指责妈妈的聒噪和唠叨。很小的时候,爸爸总是舍不得打他,也有例外,他12岁的时候躲在厕所里抽烟,被父亲抓住,皮开肉绽地打了一次。可他本性桀骜,是不可更改的性情。后来,爸爸再教训他的时候,扬起的手被他架在了半空,他大逆不道地说:"你太老了,留着点力气撑着自己的最后一口气吧。"然后狠狠地一推,爸爸踉跄地退了几步才算站稳。

弟弟叫潘景家。已经18岁了。姐姐叫陆曼娜。而我叫卢榛榛。这是一个奇怪的家庭。

弟弟是父母领养的最后一个孩子。弟弟的妈妈因为生弟弟大出血去世,而他的父亲拒绝领认这个孩子,因为弟弟不过是他和那个可怜的女人的私生子。他是一个没有一点责任感和怜悯心的男人。所以,一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弟弟就失去了双亲,他就亲身历练着人情冷暖,没有爱,没有呵护,什么也没有,光溜着屁股躺在一张小床上,他本能地伸开双臂,粉红色的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抓着些什么--连刚出世的孩子都知道寻找爱,可是他注定什么也抓不到。自己的命运仿佛一团被揉捏的废纸,任意抛弃在世界的角落,等待陌生人来翻云覆雨。这就是弟弟。从一降生,陌生和疏离就成为他命运中解不开的结,他只有生活在自己用隔膜做成的结界里才感到安全。

后来,弟弟被送到孤儿院。

我9岁的时候,爸爸有一天下班回来郑重其是地坐在我的对面。他和蔼慈祥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不安和慌张,他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一股暖流流遍我的全身。他小心试探着问我:"榛,你不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睁着明亮的眼睛,略微有些恐惧地望着父亲,父亲有很大的鼻子。更小的时候,我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总是没完没了地拿捏他的鼻子。我其实已经有些隐约。

在我更小的时候,大约4,5岁的年纪,在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的时候,他们总是刻毒地喊我是"私生子"。有一次,我哭着鼻子去问幼儿园的阿姨什么是"私生子",她停下手中的活,俯下身来,紧紧地贴住我的脸,对我说"私生子"就是没人要,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你有爸爸也有妈妈,有温暖的家,还有一个姐姐呢!最后她直起身来,照例拍拍我的头顶,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地下了一个结论,你不是私生子!我安心地看了看幼儿园的阿姨,快快乐乐地走开了。

可是那样容易被美丽的谎言所欺骗的年纪早已灰飞烟灭。

姐姐说:"榛,你是私生子。"

姐姐交叉着光溜溜的大腿坐在我的对面。麦当劳店里人来人往,她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我突然停止了咀嚼,手里还捧着一个汗堡,两条腿晃晃悠悠地吊在半空中,忽然就停止了摆动。

我说:"姐姐,那你呢?"

她说:"我也是,我和你,我们都不是好东西,是私生子!"

--姐姐那一年16岁,正式从学校退学。因为她和一个男孩子在自习课上拥抱和亲嘴,且拒不承认错误。她还打架、抽烟、说脏话,是个女流氓。她被学校开除了,狠狠地开除了。她离开学校那天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带我来麦当劳,这钱是她从妈妈那偷来的,她就坐在我对面,阴郁着脸,看我,警告我:"不许说你吃麦当劳了!"

她是一朵半途而废的花,猖獗且不顾一切地怒放。

我觉得姐姐美丽极了。

--爸爸把我攥在手心里。我觉得很温暖。

我说:"爸爸,我不想知道。"

爸爸说:"不,榛,你迟早需要知道。"

第二天,爸爸带我去了孤儿院。那里有很多很多的孩子。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弟,他理着平头,穿着一件小白衬衫,纽扣系错了一颗,睁着大而灵动的眼睛,双手狠狠扯住栅栏的栏杆,向外张望,同时,身体不停地向后荡去。

还有很多孩子,可是我却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我走过去,隔着栅栏摸他的脸,冷,有雨后润凉的气息。我雀跃着叫他"弟"。他定定地看我,忽然开口说:"你们是来带我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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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4:2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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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不喜欢这里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目光被牵引过去,看见了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小男孩,安静地站在那,他又转过头看我,凶巴巴地说:"我恨透了这里!"

爸爸告诉我,6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被他和妈妈抱回家的。现在他和妈妈想收养最后一个孩子,想要一个男孩,姐姐让他们太失望了太伤心了。我被爸爸拉在手里,沿着栅栏在一条石板小路上走过去。之后,我们见到孤儿院院长。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

她似乎和爸爸是老朋友了。

她坐在茶几后面,笑容满面:"老卢啊,要我说你就带这个叫沈小朋的孩子。"

她欠过身,递来一张照片和一沓资料。照片是黑白的,小小的,上面一个瘦小的男孩子,有点惶恐的样子,嘴唇紧咬住。

院长接着说:"这孩子天性温顺,从不惹是生非,而且脑子聪明。你也这么大的年纪了,也不容易,收养一个将来有指望的孩子吧。"

父亲笑着说:"这孩子的身世?"

院长说:"一个女人送来的,她说她是从一个垃圾箱旁边拣来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送到这里来了。做父母的也真够狠心的,也或者是走投无路了吧。这些事谁说得清?只可怜了孩子。"

父亲翻来覆去地把那些资料和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看了又看,笃定地点头。他对院长说:"就沈小朋了!就这个孩子了!"

我们三个人沿着栅栏在那条石板小路又走回去。春天的上午,阳光明晃晃的,几只燕子停在电线上,又扑棱着翅膀飞开,一些女孩子发出了美丽的尖叫。幼儿园的小操场上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两个6岁的男孩子大打出手,一个穿小白衬衫的男孩把一个穿蓝颜色T恤的男孩骑在了身下,同时,手持一块小石头重重地拍下去,下面的男孩即刻头破血流,他先是抽搐了几下,不久就爆炸一样哭了出来,哭天抢地。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小男孩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用陌生疏离的眼神看着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的男孩,不说一句话。

院长大声叫着,声嘶力竭:"潘景家!潘景家!潘景家!"

她给气得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应声扭头朝我们瞥了一眼,是那个穿小白衬衫的男孩。我记住了他的名字,潘景家。而倒在地上的那个,血流不止,他就是爸爸准备领养的沈小朋。

我扯了扯爸爸的衣角,他弯下身,拍着我的头顶,说:"榛,别怕,男孩子打架而已。"

我指了指手里还拎着小石头的潘景家,我说:"爸爸,我要他做弟弟。"

透过栅栏,可以看见小操场上惶恐的人群,所有的小孩子们像是惊恐的小兔子三三两两地蜷缩成一团,胆战心惊地看着跑道上的两个小男孩,风吹起了他们的衣服,鼓鼓的像一片迎风飘扬的旗帜。潘景家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怒气冲冲,而倒在地上的沈小朋这会则坐了起来,泪眼婆娑,他身后的天空笔直着倾斜下去。

我绕过栅栏走到他的身旁,我比他高出一头,我拉起他的手说:"弟,我们回家。"就是那时,沈小朋的哭声戛然而止。

潘景家就这样意外地走进了卢家的院门,但从始至终,都无法融入这个家庭。

十几岁以前,我们总是无休无止的战争。很多次,他抓破我的脸,把我打哭。之后,又喃喃地叫我"姐姐"。我总是试图对他好,可他总是拒绝,或者厌恶地将我打哭。这似乎是一场马拉松式的漫长游戏,我们都乐此不疲。但注定终究会有厌倦的一天。

夜晚,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经常是他的两条胳膊绕住我的脖子,越绕越紧,像系在我脖子上的绳索,将我从黑暗中勒醒,我在暗夜里看他的脸,总是有惶恐。额头上凝满了汗,熠熠闪光。

再长大一些,我们分床而睡。相互之间很少说话、交流。只是在必要的时候,他才叫我一声"姐姐"。读小学的时候,我一直送他到学校,看着他背着书包晃进教室之后我才安心地离开。我总是说,弟,你要让姐安心。

可我却一直怀念以前的日子,我甚至从未曾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情愫有何异常。亲情之外,我们在最初的相遇中就已注定了一些纠葛,可是却无处逃逸。

从小,弟就没有让父母省心。他总是没有尽头的打架,总是不断有"仇人"找上家门或者偷偷地砸碎家里的玻璃。我终日胆战心惊。一起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有时会遭到一堆男孩的围攻。我知道他们是弟的敌人。可弟毫无畏惧,他和他们撕打像头凶狠残忍的小兽。似乎生下来,他就天生一副打架的胚子,即便被打倒在地,头破血流,他也不哭,从不哭。我书包里总是备有创可贴,每次打完架,我都给他处理伤口。

弟的身上,早已是伤痕累累。

有一次,他的额头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横流。我用酒精棉止血之后,用蘸了药水的纱布将伤口精心地缠住,绷紧,用牙齿咬住纱布,系紧,当我全神贯注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我发现坐在床上的弟用一种格外的目光看着我,双手已经揽住了我的腰,他把头探进我的怀中,我蹲下去,看着他,他冰冷的唇凑了过来。才十几岁,他还太小,我们的亲吻,有力而仓皇。

可是,从那以后,弟再也不肯同我多说话,突然变得沉默寡言,形同陌路。

弟在14岁的时候有了第一个女朋友。那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脸面有些单薄,经常是叉着双腿,嘴巴上叼着棒棒糖,背着一个大书包在马路对面等待她的小爱人。弟会拉她的手,一起匆匆走掉,像两只纯良的小白兔,打弯消失的瞬间,我安慰自己说,榛,这样是好的。弟一直是一个孤单的孩子,两个人在一起,就会觉得暖了。

可我依旧是不能自抑地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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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4: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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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黄昏的马路尽头,看到清洁工将风吹落的枯叶扫成一团,又用火点着,树叶的燃烧发出一种古怪的味道,腐朽般清香,我抽动着鼻子,不知道是被烟呛到了,还是真的想哭,心隐约有疼痛之感。

弟这一年进了褐海中学的高中部。而我刚好由前楼搬进后楼,开始读高三。

我所在的褐海中学有尖尖的屋顶,小且精致的红色塑胶跑道。弟开始穿橙色的球衣在操场上踢球,大汗淋漓地。即便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玩,依旧如此。足球在他的脚下奔来突去,更像是另外一个生命,和他追逐嬉戏。我亲眼看见他在挥霍和透支着自己的体力,汗水齐刷刷地从额头跌落。他站在黄昏的入口,像一个英武而忧郁的小王子。我习惯坐在艺体馆门前的台阶上看他踢球,那里可以躲雨,这是弟弟告诉我的。我就坐在那,安心地抱着一瓶矿泉水,等着他踢完足球跑过来拿。

弟开始抽烟。

最开始,我在他脱下来的牛仔裤里掏到了半盒烟。外面是冬天。姐姐因为意外的流产住进医院,已经有一周时间了。父母都去照料她了,家里又空落起来。弟才进屋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存有微微的恐惧,像落在他头上的几片雪花,知道在这样的温度中势必融化,这是我的命运,只能在激烈的对峙和彻骨的寒冷中向往爱,可一旦爱降临了,我就会死,因为爱是有温度的,是暖的。

--我如此害怕,又渴望与弟和睦独处。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呆呆地看着时钟的指针一圈一圈划过去,双眼红肿。弟走过来,他在我的身边坐下,探手够过茶几上父亲的烟。我说:"弟,你不能抽烟!"

他没吱声,也没看我,似乎这句话十分荒谬。

之后,他进了自己的房间,书包扔在了沙发上。很难揣测我怀着怎样的心理,双手颤抖着打开了弟的书包,我在里面翻到了一个小维尼熊以及3个避孕套。那一刻,心突然乱了,从窗口吹进了冷冷的风,我觉得自己在沉陷,像一枚最不起眼的鹅卵石,最终被包裹在海藻中间,不复被人触摸的可能。

我站起身,走到弟紧闭的房门前,抬起一只手,就在扣门的瞬间,又犹豫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18岁了,个子已经窜到了1,80。站在我面前,更像是一个哥哥的样子。似乎每时每刻他的身体都在生长,雨后春笋一般旺盛茁壮,站在我身后,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叫"姐"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心跳。这就是潘景家吗?多年前那个手里攥着小石头,穿小白衬衫在风中傲然站立的小男孩?是他吗?我竟然有些不确定。

门被打开了,我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弟换了一身衣服,崭新古怪的。

我忍不住:"弟--",终究是欲说还休。手中握紧那3个烫手的避孕套。

他用一只胳膊推开我,对我说:"姐,我出去了。"

不及我问话,他提起书包,连奔带跑出了家门。

一夜未归。

我整个夜晚守在电话机旁,看着天色一点一点黑下去,黑到无边无际,黑到天光大灭,黑到绝望,然后再一点点转为微蓝,边缘处有炭火般的闷红,转白,转亮。我手里拿捏着从弟的书包里偷出来的小维尼熊和3个避孕套终于在稀薄的凌晨抵达之时靠在沙发上睡过去。

从那时候开始,弟的身影很少出现在操场上了,他不再来踢球,可我在艺体馆门前看球的习惯却意外的保留了下来。

--我是一个乐于怀念的人。就是这样,我的天空累积了很多忧郁的云朵。

那个叫张卓群的男生总是在踢球休息的间隙向我跑来。第一次的时候,他找了一个无比荒唐的借口搪塞,他挥汗如雨,指着我抱在怀里的矿泉水恭恭敬敬地说:"我好像认识你,可以借你的水给我喝吗?"

我犹豫了一下。我从来没有想过矿泉水给除了弟以外的其他男孩喝。

我抬眼看看他,多少觉得这个人有些明目张胆了。

记忆这张网,网不住阳光了,水一样漫过来,我在记忆的水面上寻寻觅觅,终于看到这样一张脸,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一个瘦小且神情惶恐的男孩,紧抿嘴唇。最后的形象是,他穿着蓝色的T恤衫头破血流地躺在地上,几只麻雀从天空飞过去,他在哭,在抽泣,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我把手中的矿泉水递给他的时候,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沈小朋?"声音小小的,像一条小青蛇委蛇在空气里。我看见他恍惚了一下,仿佛在听别人言说一个陌生的名字。我的心又沉了下去。已经过去许多年了,肯定是记忆出了错误。我垂下头,看自己并拢在一起的双脚。倦怠。很漫长的时间,我以为他离开了,可他还在。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原来的名字?"

我又确认了一次:"你是沈小朋?"

他点头,说:"是。"

"在孤儿院里的那个沈小朋?"

"是。"

他笑着,笑容融化在阳光里,像个天使,第一次觉得男孩子可以如此干净、纯良,像水一样温润。他静静凑在我身边坐下。

"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他说。

我说:"对,我就是。"

他皱起眉毛问我:"当初,你为什么不带走我?"

我说:"我不知道。也许我更喜欢桀骜的孩子吧。我弟就是。"

"潘景家?"

"是。"

他喝了几口水,还给我,说:"谢谢你的水。"

我没有说"不客气",而是问他:"这些年,你一直在孤儿院长大?"

他说:"不,我很快就被亲生父母找到了。我现在已经不叫沈小朋了。我叫张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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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5: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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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一脸迷惑不解的我,他笑笑说:"其实,我也不明白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为什么如此离奇,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人叫我'沈小朋'这个名字了。这不过是送我进孤儿院的那个陌生女人随口说出的名字而已。我4岁的时候,爸爸带我出门,之后把我弄丢,一切都是莫名其妙的,我被人送进了孤儿院,在那生活了两年多的时间,最终被父母找到,才重新回到了家。所以,我一直是张卓群。'沈小朋'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

我说:"你是幸福的,你比潘景家幸福。我当初选择了潘景家没错。"

他说:"我宁愿你选择我。"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向操场跑去。绝尘。

我瞥见他红了脸。"我宁愿你选择我"这句话是可以有很多解释的。比如说,这"选择"并非多年前意义上的选择,而是意味着现在,甚至将来。因为毕竟潘景家已是我的弟。或许是我的心思太过密集了吧,我定定地望着操场上的那些矫健的身影,男孩子们,我所喜欢的男孩子们露出了健硕有力的大腿,在奔跑,像踩在我的心头,沉重而有力,我多希望其中有弟的影子,我在梦里一再见到他,还是毫无杂念的小孩子的样子,可是我已经到了用舌头去舔,去碰男孩子牙齿的年纪了。

弟越来越不像话,他酗酒、抽烟、打架、找女朋友、夜不归宿。他像个桀骜不训的小流氓隔三岔五地出现在街头。爸爸悲伤极了,从没见到他这样难过,每个黄昏,他都站在阳台上一声不吭地向外眺望,他希望看见弟。

11月28日,是弟的生日,家里照例准备了一顿丰盛地晚餐,爸爸还从蛋糕店买回了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全家人都等着他回来吃晚饭。后来,爸爸挥挥手,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榛,吃饭吧,别等他了。"

我不肯吃,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头也不回的出门,下楼,一来到大街上,我就再也抑制不住了。我边走边哭,毫不顾忌路人见到自己的失态,即使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找到。在路边的投币电话那,我不停地投币,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拨出去。午夜的时候,我敲开了郊区一幢平房的门,弟只穿着一件裤头,赤裸着上身,见到我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异常古怪。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并且脸庞浅浅地红着。弟弟忽然意识到什么,折回去加了一件平角裤,再次出现在门口。

"弟,我可以进去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犹豫了一下,有点无奈且厌倦的样子。"好吧。"

是一间30平方米左右的小房子,狭小逼仄得可以,除了放下一张大而凌乱的床之外,似乎再也放不下其他任何东西了。在墙上有玛丽莲·梦露的黑白招贴画,性感得活色生香。床上有一个女人,眉眼单薄,眼梢的地方流淌出淡淡的妖媚,有一点像"鸡"。可明显还是未及成年的少女。床下有一大堆纸巾和两个用过的避孕套。

弟对躲在被单后的女孩说:"这是我姐。"

她如临大敌般地笑了一下,很小的声音叫道:"姐。"

弟说:"你走吧。"

这是弟的朋友租住的房子。

那个女孩走后,我问他:"怎么不是你的第一个小爱人了?"

弟说:"早就吹了。"

我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他漠不关心地追问。

我忽然有点心疼。

"弟,你该回家了。不能把日子这样过下去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似乎并无反应,淡定地"哦"了一声算做回答。

我想我是疯了,劈手夺过弟手中的烟。叼在嘴里狠狠地吸上两口。在弟瞠目结舌的时间里,我把半支烟抽成一小截烟屁股,然后狠狠地掐灭。我被呛得头昏脑胀,直流眼泪。

我说:"你不是疯吗?不是放纵吗?那让我们一起来好了。"

我拥住弟,把滚烫的嘴唇递给他。他慌张,毫无准备地喊我"姐"。我停下来,对他声色俱厉的强调:"叫我榛。"

他顿了一下,用陌生的目光打量我,试探地叫了一声:"榛。"

--这是我的"第一次"。交织着犹豫不绝。彻骨的疼以及泪水,我濒临死亡般地绝望地抱住弟,木然地承受着来自他的重量和抽插。他伏在我的身上,终于像个孩子对我讲害怕。

我说:"你害怕什么?"

他说:"榛,你知道吗……"

"什么?"

"其实,我一直……"

我用一只手掩住他的冰冷的嘴唇。

他埋在我的身体里:"我觉得自己在犯罪。我在乱伦。我一直在警告自己,这是不可能。我们是姐弟。可我还是不能克制地想你。所以,我才会肆无忌惮地出来疯,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拯救自己。没有人可以帮我。"

我说:"不是的。弟,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就想把你带到身边,看着你长大,到这一天……"

他含着泪,颤颤地叫了一声:"榛。"

除了紧紧拥在一起,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对抗命运的姿态,可拥抱这么难,非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我看着弟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想知道他如何生出这样英俊迷人的面庞。我一再地鼓足勇气,试图问他:"你喜欢我吗?"。可自始至终,我也没有说出口。并拢的双腿间,有暖暖的东西在流淌,是血。

有时候,我想,我也许宁愿选择继续站住,接着站下去,依然站着吧。


第六章:错误


我还是从行李箱的底部把那个夹着一张地址条的小黑本子翻出来,娟秀的楷书写着:汉中路13号。拿捏在手里,我再次意犹未尽地想起童童,她不肯从我的世界里退让,即便是我收到了伊诺发来的E-mail,依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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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6-25 01:05: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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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褐海一片静默,我已经离开澹川很长很长时间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可那些过往依旧挥之不去,我不想回去。有时候,我在想,我在褐海如此这般地干耗下去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是为了遗忘还是为了等待甚至是找寻。我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从未曾真正放下,来到褐海恰恰是对原来姿态的一种恪守。

我是爱着的,从一开始,这种姿态就顽固地活着,未有一刻停止过呼吸。


周末,到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去选购一些日常杂物,在给商品打标价的小姐说她家住在汉中路。我的耳朵捕风捉影,灵敏异常。推着购物车停在她身后的时候,我手里拿着一卷大得让人有些瞠目结舌的纸巾,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知道汉中路13号吗?"

她不明就里地看我,心存警戒:"你要干什么?"

对她的问题,我无法对答如流,一时僵在那,是啊,我要干什么呢?这答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见我不说话,她"扑哧"一声笑了,忍俊不禁的模样煞是好看:"汉中路13号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

"年初那里准备兴建一所规模很大的保龄球馆,原来住在那里的人全部动迁,住到别的地方去了。"

"住到哪去了?"

"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谁的私人侦探。"我有些自讨没趣地走开。

她又开始工作,机械地在商品上打上标签。


记得一年以前--我的记忆依旧清晰有力,不曾黯淡泯灭--这时候,我的生活,打个比方,假如是一艘在海上航行的船只的话,最初出现动荡就是在去年的此时,先是有一点小的征兆,比如天气啊什么的突然不好起来,再漏点水什么的,后来,这种动荡不安就变本加厉起来,终于有一天,我搁浅了,或者翻船了,总之我的生活很糟糕,一片不忍目睹的狼藉。对此,我除了扼腕,除了逃离,找不到对抗命运的手段和方式。

还是从头说起吧。

对于爱情,一直以为可以一生一世地爱一个人,我像一个女人那样,即便是在这样纵欲的年代里,也觉得不该让身体背叛自己的爱人,可我却难以置信地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别人,一个我根本不爱的人。

这到底算什么?

2003年3月22日。童童的生日那天,我还没有来得及准备,就已经和那个叫曼娜的女人身体紧挨在一起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在叶赫古城的断壁残垣下,她突然转向我,撅起嘴唇,而我立刻就凑了过去,紧贴在一起了,有微热的温度,她像一条蛇一样在我的怀抱里滑腻地扭曲,我承认她是一个富于情爱技巧的女人。事后,我总是把她想象为女特务、诲淫诲盗的女人,是她开启了我的身体之门,使我再也无法自如的控制自己的情欲,尽管之前我对性并非一无所知,但我还是乐于这样栽赃于她。

除了刺激,我多少还觉得有点羞耻。

那天,我可能真的是被童童气晕了,在电台前停下车,完全是一时兴起,忽然冒出来的想法而已,--似乎除了找到曼娜,并且要和她做爱之外,我没有办法发泄我的愤怒。我坐在车里给曼娜打电话,似乎已经适应了她表达自己的方式,我也轻佻地说话:"亲爱的,我受伤了。"

她说:"谁伤你了?"

我说:"我女朋友啊,她没心没肺地和一个俄国男孩私奔了。不知道藏到哪个旮旯去了。"

她朗朗地笑,一针见血地戳穿我:"哦,原来你来找我,不过是想报复一下你的女朋友,对不对?"

她这么说,让我有点难受。

"就算你是我报复她的一个工具,你介意吗?"

她斩钉截铁:"我介意什么?我才不会那么小家子气!"

"那你就下楼吧。我在楼下等你呢。"

曼娜像花一样招展着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个我才认识了数天的女人,她狐媚丛生地对着我笑,我把那些准备给童童的玫瑰一股脑的像清仓大甩卖一样全都拥给了曼娜。她受宠若惊,大呼"Help!Help!"。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幸福得快要昏厥了。"

我们到达叶赫古城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出租车司机把我们两个孤男寡女扔在古城门前竟自远去。太阳肆无忌惮地施展着它的热量,阳光干燥猛烈地刺向我们。我舔了舔舌头,一脸失望,甚至想童童没有来叶赫古城是正确的选择。这里简直就是一片一无是处的废墟,没有任何价值和风景可言。真是想不到,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慈禧太后就诞生在这里,无论如何,与我想象中的都不能吻合。即使是繁华落尽,亦应有一种历史的沧桑或残存之美,可这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北纬45度干巴巴直射下来的阳光以及裸露的土城墙之外,就是有远处刚刚蹿出地面的玉米新苗,几个农民在远处铲地,埋头干上一大段时间之后,停下来,在那抽根旱烟,极目远眺,然后,继续劳作。

这种地方,我如何与我的童童许下爱情的诺言呢?

我把失望一览无余地挂在脸上,曼娜却不,她兴致高到不可抑制,把我送她的那一大捧玫瑰全部插在松软的土地上,插成一个偌大的圆圈,从远处看,大概像火,红彤彤的。她拉我坐在"火"中间,相互偎依。我的肩膀真就任由她依靠了,一切似乎是水到渠成。

偌大的叶赫古城只有我们两个可笑的孤男寡女。

曼娜说:"有一种情人叫隔世情人。"

看着我迷惑不解的样子,她解释说:"我爱的人在前生或来世活着。如果我现在就匆匆地结束掉这一生赶赴来世的约会的话,我的情人他又会从来世走掉,到来来世去,我们之间永远有一道墙,这墙叫做生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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